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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昆仑 揽胜荆州 洪湖以水为盛,洪湖人以水为邻,他们在水边渔猎、稼穑、纺织、生儿育女,繁衍后代,泛舟水上,收获一家老少的温饱与安康,他们在水的怀抱丰衣足食,水润泽着他们的生命。然而,每当汛期来临,洪水泛滥,他们的“恐水”症比谁都厉害,纷纷敲起“三棒鼓”去逃命。是啊,上顶下托,江湖漫溢,惊涛骇浪,大地都在摇荡,不要说是人,所有的生灵无不心惊胆战。这种恐惧是世界末日来临时的那种群体性的崩溃绝望。水与生灵的关系,简单时,明白如话;复杂时,九曲回肠。这就是大自然教给人类的辩证法。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这是两千多年前,孟子与人议论如何认识水的时候说的话。流水无言,为什么哲人把人生深邃的道理寄托给它?我以为,水是人的另一面。你看:那静止着的无欲无念的淡泊之水,那流泻着的勇于探索生命意义之水,那飞流直下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水,那汇聚百川的大海之水……所有的所有,无不具有人格的意义!孔子就水曾讲过一大篇道理。据《荀子·宥坐》载:孔子观与东流之水。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见大水必观焉者,是何?”孔子曰:“夫水,偏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洮洮乎不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而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德”“义”“道”“勇”“法”“正”“察”“善”“志”,这些不断将水人格化了,而且是道德化了。其实水的这些秉性全浓缩在老子的一句话里:“上善若水”! 这是圣人们与水神交的结晶,那些以水为邻、依水而生的凡夫俗子们在与水交往中也自觉或不自觉地烙上水的性格。 就拿我的家乡来说吧! 洪湖水之汹涌澎湃,以至洪湖水之桀骜不驯,无不在喝着洪湖水的儿女们身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静静地长眠在武昌长江大桥边的陈友谅,就是具有水之桀骜不驯性格的人物。这个洪湖岸边的“鱼花子”,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揭竿而起,操起桨,驾起船,扯起数丈风帆,和“小和尚”朱元璋争夺天下,在鄱阳湖一决雌雄,那是何等的壮怀激烈。一个唱着“凤阳花鼓”,一个唱着“沔阳花鼓”,旗鼓几乎相当。虽然陈友谅落下个失败的结局,但汉王陈友谅的英雄形象却仍为后世称道,就连胜者朱元璋也在其墓前竖起“天定人修”的墓碑。真的就是“天定”么?没有陈友谅的失败,也就没有朱元璋的胜利,无论是登上皇位赢得江山社稷者,还是喋血战场的失败者,他们都已成为历史上不可抹去的风云人物。 上世纪在洪湖掀起了“洪湖水,浪打浪”的革命巨浪,贺龙领导洪湖人民做现代的“浪里白条”,以百里洪湖为舞台,凭河湖港汊和舟楫之利与国民党反动派展开了生死搏斗,创建了湘鄂西革命根据地,将革命火种播遍了大江南北。1938年5月毛泽东在《论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中高度评价:“红军时代的洪湖游击战争支持了数年之久,都是河湖港汊能够开展游击战争并建立根据地的证据。”这又让洪湖人平添了多少豪情与欣慰。 水知进识退的性格在洪湖人身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进则“狂飙为我从天落”,退则“胜似闲庭信步”。 王柏心,清道光甲辰进士,中进士时四十五岁,观政刑部主事一年,便以家有老母,告退乞归。同治六年(公元1862年)皇帝下诏求言,王柏心以“高卧不忘天下事,悲歌尚望中兴年”的气概和愿望,撰写《信臣》《明是》《谋略》《防侈》《辩言》《正谀》《疑信》《择史》《寻俗》《广议》等十篇经论作进谏之言。此后安徽巡抚李孟群荐他出山,他则以母老,辞而不出;湖北巡抚严树森又荐为同治皇帝讲授经学的老师,他仍以母年九十有余为由不受。 王柏心身处百姓间,深感田赋过重,要求更除漕弊,在一份调查报告(上书)中,指出家乡百姓赋税过重,官吏盘剥严重举例道:“民间秋粮一担,派米四斗六升六合,银一两八钱一分。米折价五串九百四十文,银折价五串七百九十文。粮书抽丰二串四百文,米券二十四文,银券八文。通共每担折价十五、六串。远乡下户有完至二十余串不等。什九皆粮书代纳,从无赴仓赴柜之事。”正是这份数据详实的调查报告,在朝廷辗转获奏后,经审议批准每担秋粮减价定为六串文,不准随意折算或加派。这位敢于进谏的进士、著名的方志学家一生在家乡设书院就馆授学。 张难先,辛亥志士。民国时出任过浙江省省长。1920年9月,日本侵占我国东北地区,张先生电请蒋介石通电罪己,北上抗日。蒋介石怒不可遏,将其免职。张先生回沔阳(洪湖原属沔阳)乡下,放鸭子,教蒙馆,进退自如,是何等潇洒,何等“大酷”。“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总会有不恋庙堂甚至厌恶庙堂的乐山乐水的“湖友”趋之若鹜。 洪湖作为中国革命的发源地,曾经为了中国革命的胜利“失血”太多,革命胜利后,纯朴的洪湖人没有被胜利的光环迷住眼睛,仍以其洪湖水粗犷的性格承载着壮丽的日出,不向国家伸手要政策、要扶持。他们在付出时就从没想到去争个什么“名闻遐迩”的地位。他们认为出去的,大多是高蹈于庙堂,隰洼之地不必去高攀什么;进来的是智者仁者或智仁的回归者,那是可以为伍的。 在我的家乡除了长江和洪湖,其实还有一条河流,这便是古夏水,也就是《沧浪歌》诞生的地方。这条河现已断流,甚至干涸,再也不可能回到曾经的波澜壮阔,但《沧浪歌》依然回响在世人的耳旁,警醒着世人。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足。”清斯濯缨,浊斯濯足。你若是清水,他人就以你正衣冠;你若做浊水,他人就用你来洗脚。多么朴素而又深邃的哲学思想啊!水之为水,可清可浊。浊得久了,必然要清;清久了,也难免变浊。清也罢,浊也罢,水的本质却是纯净的。水是为流动而生的,只要不断流动,就永远不会变浊。梭罗说过:河流是一面镜子,能测量出人类天性的深浅。虽然这条如一根枯藤的河流,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奄奄一息,但它却像一根古老的鞭子,在鞭策和拷问着人类的灵魂。 在水之湄,我似乎感觉到自己就是一条河流,总有一股清流滋润着、涤荡着、冲击着我的心灵,像流水那样,坎坎坷坷,无休无止地奔向远方……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