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07版:荆楚往事

从安荆会馆与老郎庙

    《沙市略图》1942年贾吉云

    沙市老照片

  江津风物

  □陈礼荣

  在10岁那年,我家从原先居住的巡司巷(正式名称叫中山横街)搬到了便河东街。那年月,在我家新居北侧的30来米的地方,有处便河东小学,可住下来后才发现,左邻右舍但凡在那所学校读书的小伙伴,从来没有以这个正式称呼叫过它,开口闭口总是说“安荆小学”。后来,我长大后,才知道这所学校,居然就是古沙市“十三帮”之安荆帮的会所旧址,旧名叫“安荆书院”。

  当我在安荆书院的旧址上看到便河东小学时,它的格局已是相当有限了。校园内两排外走廊教室,大约也就十来间;操场不大,也就是南北两侧各树一个篮球架。唯一可以称道者,也就是校园南侧一间白墙青瓦的大屋子。当时发现,它因开间宽、进深大而被隔成两间教室,而审视起来看,它应当是这所座东朝西安荆书院的南厢房,其开间如此规制,足可见当年安荆书院的气度不凡。

  实际上,所谓安荆帮,就是本土商帮,也就是清代荆属八县如江陵、公安、石首、监利、松滋、枝江、宜都和远安等各地商人设在商埠市镇沙市的商帮。这所安荆书院,也就是清朝末期本土商人们岁时节庆、聚会宴饮时活动的堂口。

  便河,是荆州本土的一条内陆河道,它所沟通的水系可达江陵、公安、石首、监利、松滋、枝江、宜都和远安等地,估计便河之“便”的称呼,就是这样来的。在许多学者的著述中,它还有个“学名”,以其连接沙市与沙洋两地,故被称之为“两沙(沙市、沙洋)运河”。它是中国古代连通长江与汉水的一条人工河,据说其最早由西晋镇南大将军杜预所主持开凿;到了东晋时期,另有当朝权臣镇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的王敦,也在前代的基础上对河道进行了整修与疏挖。总之,作为汉水自中线地区连通长江的一条运河,便河确实起到便利舟辑、服务商旅的巨大作用。在当年靠着人工摇橹、撑篙带拉纤而方可溯江西上的水运条件下,帆船从汉口入沔水,再经这里经拖船埠入川江,要比走长江近500华里的水程,且可免去下荆江“九曲十八弯”的往复绕道之苦……总之,在轮船进入长江航道之前,能够在沙市便河的大码头处划块地皮出来兴建会馆的,恐怕也唯有荆州本土的安荆帮才可办得到。

  自然,当我家住进便河东街时,沙市便河的大码头早就萧条、破败了下来:河道壅塞不堪,岸边垃圾成堆,水面乌黑发臭,码头坍塌废圮……我家住的那处居宅,古时即为铺面,由于正对着西边,夏日炙烤,热如蒸笼,家人便将那排门取下来,敞开屋面乘凉……想来在若干年前,这屋子买卖双方交易往还,必定是热闹无比的一个去处。

  儿时淘气,那会儿有天不记得是犯了什么错,母亲扬言要胖揍我一顿。我不敢回家,却又没胆量跑远,便躲进便河东小学西侧的一座大屋子里。到了晚上,又饿又困,心里还很有些害怕,懵懵懂懂地靠在屋角睡着了。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迷糊中像是听到母亲探门进来,正叫我的名字。我心头一热,出门自首……那顿打是免掉了,只是从此晚间没再进过这黑沉沉的大屋子。后来,我反复打量过它,这屋子开间十分宽大,进深总有10多米,那年月聚集着10来个工匠,在这里用毛竹做一些日用杂件,如板刷、酒提、坐椅之类的器物,门口还有个招牌,叫“沙市竹木器合作社”。大约那里面存放的工具和材料都不值钱,再说在那个时代,也真没人敢做小偷,所以晚间通常都不锁门。较为令人注目的是,在它的大门外左右两旁,各有一尊上马石。

  我成年之后,从书中才知道这屋子是古沙市的老郎庙!据清顾铁卿《清嘉录》称:“老郎庙,梨园总局也。凡隶乐籍者,必先署名于老郎庙。”依照通俗的解释,老郎庙是旧时代戏班子供奉祖师爷的场所,同时也是戏班艺人的行帮组织机构。大约正是因为这是古代艺人“行帮会所”的大本营,所以在沙市直到改革开放的头些年,京、汉剧演员宿舍,就都在古老郎庙的西侧后方的地面上。

  后来,多读了点书,发现国内好多古城里均设有老郎庙,其最为瞩目者,当数苏州,其老郎庙“属织造府所辖,以南府供奉需人,必由织造府选取故也”。在苏州城里,惟织造府的权势最盛,由该府主持打理老郎庙,自是财大气粗。那么,沙市的老郎庙为什么竟与安荆帮的会所同居一处呢?

  原来,明朝时期在荆州府一带发育并成熟起来的楚调艺术,是为后来的汉剧之祖,只是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延绵发展了数百年,至清代中后期才正式形成汉剧;而早先的楚调,即为如今被称之为荆河戏的地方剧种。直至到了民国年间,汉剧艺人仍视沙市的老郎庙为其祖庭。如此说来,由荆州府所属八个县旅沙客商组合而成的安荆帮,自然也就成了楚调、或承其衣钵者汉剧最主要的施主了。

  现在回想起来,原沙市的“大戏园子”(正式名称叫人民剧场)建在古老郎庙的斜对面,也就不是偶然的了。

  2000年的时候,沙市修建起了沙隆达广场,古老郎庙的一切遗址,均在这使之焕然一新的工程中堙没殆尽。今天走到那块地方去看,偶然发现在旧便河东街的方位处,高楼顶端正矗立着“温州会馆”四个大字,而古老郎庙的遗址就正位于其前边两个字的底下。想来,眼下的“会馆”仍旧还是会馆,只是原有的“安荆”古风,早已被人们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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