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梅

  与一片梅林邂逅，是在一个名叫楚国八百年公园的地方，这个城市的一处新景。楚国的公园其实是一条小河两岸的景致，林木花草繁盛，河水清澈蜿蜒，河边腊梅清香四溢，观花闻香十分宜人。一个黄昏，园子散步，突然发现身旁出现了一大片树林，树枝上密密地立着小芽苞，青绿的、暗红的，远观还以为是花椒树，但这个季节不能有花椒。脑里灵光一闪，是梅林！是梅花！梅花先趁小寒开，错不了。就像一篇文章、一幅图画、一段音乐都有一个主题一样，当即决定这个冬天的活动主题，就是要将梅花看个够。

  也不是没见过梅花。30年前，大学宿舍前就有一个梅园。记得那年冬天，大雪纷飞红梅花开，穿过梅林到七号楼上课，脚步匆匆，梅花是模糊的影子。也不是没到过梅园。10年前，无锡探友，参观一个梅园，据说以前是荣毅仁家的园子，园中有梅林品种基地，一树一牌，名目繁多，我只记得绿梅、朱砂梅。因为季节不对，梅花不开，就和老友约好，一定要在梅花盛开的时候赏花共饮，10年过去未有践约。喜读唐诗宋词，咏梅诗词有吟诵无欣赏，梅花于我就是一个概念性的美好事物，从未真正走进我的心里。

  一个阴晴不定的下午，走进梅林。是掐着时间来的，梅花开始绽放。先是一片红梅，权当她是朱砂梅，胭脂花色，复层花瓣簇拥金色花蕊，朵朵立于花枝，清冷的风吹过，花摇枝动，幻化成虹霓倒映河面，一抹春景就这样绘成了。凝神细看，最好的一朵梅花，色重形丰，高立枝上，直指天空，梅花孤高自许的样子全然而出，“一树梅花开一朵，恼人偏在最高枝！”心里感动起来，有些明白为什么梅花被赋予那么多美好的品格。同行几人，一边看一边赞，这里一枝最艳，那里一簇最娇，树树梅花走过，身边好似飘过绯红的轻云，风吹云散，清香阵阵，终于有人吟出“宝剑锋自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赶紧回应王安石的诗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是赏梅人应该有的心思和感动。冬天的黄昏说来就来，梅林渐暗，返步回城，十分不舍。

  再来梅林，是正月里暖阳高照的时刻，姐妹三人新年出游。红梅花意阑珊，惊艳亮相的是白梅和绿梅。河边的坡上三三两两的几株，白梅花萼呈红，绿梅花萼泛青，花朵盛开皆洁白如雪，蓝天下格外清新。与红梅相比，白梅绿梅似乎小众一些，可对小资情调深厚的小妹来讲，更喜白梅，清新的花儿满枝满桠地开，每一朵都是那么高洁，每一枝都是那么丰满，在满园的红梅中自然韵味独特，雅致可人。“淡极始知花更艳”，似乎说的就是白梅。河边小坐，细细观起一树梅花枝来，感觉梅花别有韵味，还在于梅枝特别。傍桥临溪，梅树挺立，主枝、分枝、再分枝，枝条横斜疏朗，遒劲倔强，自成孤傲卓然的气质。“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是咏梅佳句，其中最有画面感的自然是梅枝水边横斜，枝上梅花朵朵，加之天边月色朦胧，身旁梅香浮动，千古名篇就这样咏成。看完白梅，驱车恒荣梅园，这是新年的网红打卡地。满园梅花盛开中略有凋谢，不再看花看枝，专看那一地落英缤纷。风吹枝摇，落红成雨，林中小沟小塘，竟成绯红。“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从点点花苞到满地飘零，是花的一生，也是人的一生，更是女人的一生。刘克庄《落梅》诗云“东风谬撑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埋怨东风忌惮梅之孤傲，不为梅花作主，任其凋零。原也怪不得东风，明媚鲜艳能几时？美好不能永恒，花开花谢，人来人往，是万物之规律，奈之若何？唯有珍惜当下，怜惜眼前梅花。“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人花同源，道理都一样的。我在心中感叹不已，脸上却云淡风清，缓步梅园四周，游人如织，内心波澜无人知晓。

  梅花虽好，然一冬无雪，梅花之傲、之俏、之韵，都无从亲身体会。幸有先辈雅吟，方解此憾。“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究竟是雪成就了梅，还是梅升华了雪，真是说不清的公案，但二者缺了谁都不成雅事。“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梅花凌雪绽放，天生风骨。“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这是江陵人崔道融的吟唱，饱含对梅花的怜惜。更有陆游《卜算子》词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梅花品质高洁，不屑些小，永居品行高地。伟大领袖毛泽东也喜梅花，反用陆游词韵，“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领袖不同凡响，千古一人，眼中的梅花是春天的使者，气宇轩昂，绝无半分失意。都是写梅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梅花诗词读来读去，还是陆游一首诗说得好“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前一放翁。”诗人喜梅，舍不得离开，要想个法子，化身千亿，每一树梅前都站一个放翁，永世与梅为伴，这大约也是林和靖梅妻鹤子的境界。冬去春来，梅开梅谢，那一片梅林，也应该有千万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