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07版:江津笔会

第A007版:江津笔会

沙市早堂面

    寻味荆州

  早堂面,沙市传统小吃,风格定型于晚清时期,咸鲜味型的碱水汤面。通常以整只土鸡、猪筒子骨、鱼等熬制的高汤作为汤头,佐以油炸鳝脆、鸡脯丝、熟猪肉薄片和葱花,肥肉小码可视食客需要入馔。此面风味与江浙一带的长鱼面有相似处,但并不雷同。价廉物美,是沙市过早的代表性小吃。因为此面的盛装容器为大碗,故亦以“大连面”之名行世。

  □刘德建

  五更时分,凌晨的沙市笼罩在夜幕之中。静静的小巷传来门扉关掩的吱响声,青砖黛瓦屋舍里,蹒跚走出拄扙的老者,洋灰马路上,昏暗的路灯投射出老人们斜长的身影。他们,是家境殷实的食客,在拂晓前吃上浓酽高汤碱水面,是他们昨夜的梦寐。

  这是民国时期沙市早餐文化的缩影。

  高汤就面,沙市称其“早堂面”,此面惟沙市所特有,即使毗邻的古城荆州,也很难寻觅其踪影,然我们往往无限延伸美食区域的外延,将其冠以“荆州早堂面”。

  “堂”,汉字释义为“正房,高大的房子”,通常指高大场所。顾名思义,凡早晨在面馆厅堂用膳,即在食用“早堂面”。如此这般,那华夏岂不比比皆是“早堂面”?其实不然。

  2013年,商务部会同中国饭店协会评出“中国十大面条”,武汉热干面、北京炸酱面、兰州牛肉面、山西刀削面、四川担担面以及河南烩面……诸面品赫然上榜。这些全天侯供给顾客的面条,有着独特鲜明的个性名字,以至于未见其“庐山真面目”时,味觉香型却能略知一斑。它们虽然亦在晨间面市,却不叫“早堂面”,可以想像,它的初始也就是诞生之日,多是街头的“提篮小卖”难登大雅之堂,车摊挑担是它的主流。他们以为吃碗面条,又不是什么钟鸣鼎食,哪有那么多讲究,用得着馆堂高座?于是,早堂面,如此高雅含蓄的名字,与他们的不屑擦肩而过,成为中国早餐中的独韵。

  早堂面,尽管从名字上读不出它蕴含的味道,却能感受它透着一股浓浓的荆楚早餐文化的气息。与著名菜肴鱼糕的境遇一样,早堂面的身世扑朔迷离,正因为如此,才给后世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上世纪80年代,《沙市纵横》刊载聂邵抚《沙市竹枝词》,记录了民国时期沙市食肆的景况“早堂面沿江各码头,独沙市有早堂汤面,为劳人力夫所惯食。半夜开业,鼎沸汤鲜、面白条劲,小菜碟、姜葱御寒、芹韭宜夏。”尽管它的行文断句颇有商榷余地,仍不失为一份抢救性文献。但“劳人力夫所惯食”却令我深深置疑。劳人力夫工钱几何?偶尔为之不足为奇,倘若“惯食”,那血汗换来的养家糊口油盐钱,又怎换得几顿早堂面?大抵是作者高估了城市贫民的消费能力。

  “劳人力夫”正襟危坐于面馆,在烟煴缭绕中啖食本文屡屡提及的“早堂面”,其既没有热干面芝麻酱的恣意厚重,也没有炸酱面蔬菜酱汁的无章堆砌,担担面麻辣咸鲜与其无缘,更无河南烩面的羊汤膻香。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早堂面,其命名方式缺乏先入为主的味觉风格,究竟何为早堂面?我会这样回答:“以碱水面条为主料,辅之畜肉家禽经炖煮摄取汤汁,添加其它菜肴的高汤面条”。我自己都感受到了冗长,有什么办法呢?民国时期的沙市,达官贵人荟萃江津,十三帮云集沙头,当然食不厌精嘛。

  早堂面真是一道工序繁复的汤面。猪筒骨,老母鸡,业经慢火细煨5小时,取其浓稠高汤就面,这是构建早堂面的基础。仅此一点,早堂面就背上了“奢侈无度”的名声。其实工序远没有告罄:幼鳝划为细条,佐入姜丝食盐腌渍入味,起油锅,首炸定型,复炸至鳝丝酥脆;红卤腱子肉,冷却后切成极薄的肉片;鸡脯肉剥成蓬松纤丝;五花肉切成丁末,煸炒吐油后红烧至酥烂,沙市人所说的早堂面“码子”,概指上述林林总总亦鱼亦肉的菜肴。

  碱水面条,色泽微黄,筋道十足,早堂面的不二选择。泹面是考验后厨的关键,老练的师傅,会稔熟掌控碱面断生的那一刻,毫不犹豫用笊篱奋力捞出面条,悉数浸入清澈凉水之中,碱面骤然收缩,热与冷的碰撞,收获了极强的韧劲,亦荡涤了残余的碱味,这是技术与力量的结合,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早堂面的弹牙口感,正是食客追求的目标,软烂的碱面是无人问津的。

  冷却后的碱面光洁细滑,手疾眼快的师傅抓起一把放入捞箕,千万次拿捏过手,准确计量均在胸中。泹面师傅攥着捞箕在沸水中摇摆汆烫,沙市人自有它的词语即“冒”热,吃早堂面要的就是热汽腾腾,倘若似热非热的“温吞面”,老道的食客定会愠怒不已。

  师傅短促有力地挥动背膀,甩去捞箕中的余水,残留的水珠飞溅而去。冒热的碱面倾入沸腾的高汤,滚烫相互碰撞。若嫌油水不足,舀一勺细小的红烧肉丁,俗称“小码”,让肥膄在汤中荡漾。鳝脆、鸡丝、肉片在眼花缭乱中鱼贯般掷入,食客侯面,排队蜿蜒,烟火同时,迟缓不得哟。天长日久,师傅那些精准的一招一式,无一不是在食客的催促抱怨嗔怒甚至谩骂中历练而成。

  “油大码肥”,是对早堂面的调侃,或许还有几分自嘲,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早堂面的微微不恭。“油大码肥”成了佐证民国苦力嗜食油荤的丹书铁券,以“油大码肥”形成与“码头工人”的呼应关系,此语究竟是褒是贬?至今我尚费解。为何民国时期的沙市“劳人力夫”惯以早堂面充饥?

  充饥之说肆意流布,自媒体搬运此类文字甚多,此系沙市版的“何不食肉糜”新刊刻,是对旧时食不裹腹贫民的粉饰,更是媒体中的经典笑话。

  《早餐中国》也循着此语,将“油厚码肥”四个油腻腻的大字呈现在屏幕上,向世人传递早堂面的内涵。其实,早堂面的肥硕并非高汤而是恼人的五花肉末,它同样归属在“码子”之列,“小码子”是它在早堂面里专属名字,它的食材与烹制和台湾卤肉饭如出一辙,但前缀的“小”字降低了它的尊贵。

  “小码子”也非早堂面的必需,师傅添加小码子的瞬间,你紧急高叫“不要小码子”!师傅的铁勺会在半空戛然而止,接着用三个手指拈上几根鳝丝做为舍去小码的补偿,服务与被服务在细微之处彰显着童叟无欺。

  上世纪80年代,早堂面又凭空臆造出什么“大连面”间或“小连面”,这些煞有介事的称谓让人莫名,即使我这个土著也傻傻分不清,只得弱弱地小声问询。民国时期沙市面馆,确有堂倌唱喏大连小连,这并非是面条品类而是指容量,《扬州画舫录》对“大连”多有记载,即大碗之意。

  史料留下的只言片语,我们将沙市风味早堂面追溯到民国,那些棋布于江津的早堂面馆,彼时鼎沸的人声伴着堂倌的唱喏言犹在耳;沸腾的汤汁堆砌的肉码让人旁得香气;那些身着长袍马褂的饕客亦真亦幻历历在目。岁月荏苒,他们早已作古,面馆堂舍也在战乱中灰飞烟灭,但早堂之面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技艺,却被传承下来,但愿世代坚守。

  借用曹孟徳之语,结束早堂面文字随笔。何以解忧,唯有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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