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朝阳

  又至清明，老家庭院里的几株梨花正灿然绽放。

  只是满院的清香，再也等不到那个瘦削而蹒跚的身影。奶奶去世整整一年了，但她的音容笑貌却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从记事起的点点滴滴，一帧帧、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每一个深深怀念的夜里千回百转。

  对一个人的记忆，许多人会具体到一些泛黄的生活画面，但我对奶奶的记忆却不仅止于眼睛所见。

  我的手指也有记忆。当我把手放在奶奶枯瘦的手上，总能感觉到一种舒服和踏实，透过一层厚薄不一的茧，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她那朴素的温暖。

  我的耳朵也有记忆。点开手机中奶奶去世前的音频，一句“大阳，要好好的……”，我的心就跟着那声音走了，一脚踏进搀着奶奶月下散步的时光。

  我的舌头也有记忆。吃过不少高档酒楼色香味俱全的菜品，但味道却如过眼云烟。而奶奶做的饭菜滋味却总能萦绕唇齿间，那些家常菜的味道，却将伴我翻越万水千山。

  奶奶是一个不太会表情达意的人。从我开始外出求学到离家工作的这十几年里，每次离乡远行前一晚，她总会专程从自己家里赶来，只为和我再聊会儿天。我知道，她是舍不得我离开，舍不得我和她之间的山河远阔。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华丽的表达，但最终留在时间深处的却是朴素的光芒。因为朴实的情感总有一种深入人心的力量，可以不必张扬，却能让人心驰神往。

  2019年国庆节假期，从老家返回荆州的前一晚，是我和奶奶的最后一次当面聊天，也是此生所见的最后一面。那时候奶奶身体还算硬朗，气色也还不错。谁曾想，那晚一别，竟是永别。

  那一晚，聊完天，我送奶奶回家。我搀着奶奶，走在初秋的村道上。秋风微凉，秋虫浅唱，皎洁的月光把我们祖孙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和安详。

  2020年春节前，奶奶一病不起。也是在这个时候，新冠肺炎疫情汹汹来袭，回乡的路变得曲折而漫长。遗憾的是，和病重的奶奶只有几次短暂的视频聊天，她面色蜡黄、有气无力，像一盏在风中飘忽不定的残灯。

  在和奶奶最后一次视频聊天的时候，病床前的爸爸特意提醒我摘掉口罩给奶奶看下，我顿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通话中，奶奶的嘴巴艰难地张了张，已经很难再发出声音了。我能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说自己没事，要我安心工作，但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花。

  我知道，她不是因为病痛的折磨而流泪，而是舍不得与我们阴阳两隔。挂断电话，我泪如雨下。我要失去亲爱的奶奶了。

  在奶奶去世后的这一年，有好多次我拿起笔，想把我对她的思念写出来，但每次千言万语齐涌笔尖，却怎么也写不出来，只能把无边的思念埋藏心底，在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里，任其疯长成一棵葱茏的树。

  时光荏苒，岁月变迁。在我成长过程中，与奶奶有关的生活片段，我已悉数珍藏在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6岁那年的春天，我开始跟着爷爷学习画画。爷爷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乡土花鸟画家，他的不少作品至今还挂在许多乡亲的客厅里。一个正值贪玩年纪的孩童，怎么可能专注于枯燥的笔、纸和颜料之间？我把兴趣放在了奶奶家屋檐下的一窝燕子身上。

  有一次，一只羽翼未丰的小燕子趁着父母不在，在巢里拍打着翅膀学飞，一挤一跳就从燕巢里掉了下来。我连忙喊奶奶，她跑过来把稚嫩的乳燕拾起，小心翼翼地放回巢中。接着对我说，小燕子还没学会飞的本领，就想像大燕子那样自由地飞，肯定会掉在地上，这和你学习画画一样，不好好打基础，怎么能学成呢？……

  奶奶的一番话使我羞愧地低下了头。从此以后，我开始心无旁骛地跟着爷爷学，渐渐学着用画笔为一朵花的明艳而欢呼，为一星草的绿意而动容。

  16岁那年的夏天，每到晚上，一家人就会围坐在院子里乘凉。乡村的夜晚，一抬头就能看到漫天星斗，繁星如雨、如钻石，闪亮而热闹。我和弟弟就在这样的夜晚，听了奶奶讲的许多故事。

  记得有一晚，讲完故事的奶奶就着浓浓夜色，突然向我问起黑夜和白天的由来。刚学完高中地理的我，开始滔滔不绝地向奶奶讲述地球自西向东自转的道理，为便于她理解，还找来了手电筒和大西瓜，分别模拟太阳和地球……回想起来，那也许是奶奶人生中第一堂地理课，她听得津津有味，我讲得唾沫乱飞。

  在后来的求学和工作中，不管我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那个夏夜奶奶专注的目光。她鼓励的目光，不仅使我看到了比天空更高远的星辰，也为我的人生注入了勇敢逐梦、劈波斩浪的力量。

  26岁那年初秋，即将研究生毕业参加工作的我，回乡探亲。奶奶特意让爷爷手书“人生在世洁白鲜，不受人染和物染”的家训，装裱成卷轴送给我。

  我知道，这14个字的治家格言，是奶奶的父亲兰清学先生流传下来的。奶奶和父亲一生恪守，并在这个丰收在望的秋天，用这种颇有仪式感的馈赠，让清正的家风代代传承，期望我在未来的每一个秋天都能硕果累累。

  我明白奶奶的良苦用心。她想让我明白，春华秋实不仅是对季节的礼赞，更是对生命完满的向往，一个正身清心的生命，在经过了春天的萌发和绽放、夏天的积累和成长之后，才会在秋天结出沉甸甸的果实。亭亭净植的草木如此，清正坦荡的人生亦如此。

  梨花风起正清明。在这千朵万朵梨花压满枝头的清明，我又一次想起了亲爱的奶奶。我相信，在这一树树洁白无瑕的繁花尽头，一定会是一场场甜蜜而丰稔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