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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上诗评 □张二棍 和龙鸣认识有好几年时光了,也曾经有过一些不长不短的交流,却又时常对他生出陌生之感,好像他并非一个惯常意义上的诗人。他的克制与内敛,倒更像是一位来自古代的私塾先生。而阅读他的诗作,却又觉得他应该是住在某个阁楼里的怪人,透过昏黄的窗户,冷眼旁观外面的熙熙攘攘与纷纷扰扰,然后喃喃自语般,写下那些精短的诗作。 最近读到他的一首诗《路祭》,深切地感受到他对生命的彻悟与洞察。开句就那么奇崛,仿佛晴空霹雳猛然一击,“一拨简陋的人走了。一拨简陋的镐头/倒向了那无人的坟岗”,这样近乎谶语般的句子,是暗喻,也是明喻,更是明晃晃、直抵人心的匕首,揭示出生而为人的最后下场——无用的物件般,简陋地走了。也许,龙鸣笔下的不留情面,也正是缘于他对所有生死的尊重,你看,紧接着,“一条路,/有一条路的劫数。它活过来,就有一堆/石头倒下。一堆石头/倒下/就有一个消失了的人,/沿路,抛洒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就像一群/白纸的魂魄,一个一个被喊出山外”。他在这首《路祭》中,紧锣密鼓地从人到路,由死而生,又从路到石头,由生而死,这样折叠翻转、柳暗花明之后,让“魂魄”重返红尘…… 也许,每个写作者都应该像一个老中医般,不停动用自己的望闻问切,带着一个个念头和想法,把感受到的这个世界,这些瞬间,如誊写一个个药方,在纸上构筑起一个人的偏方和良药。龙鸣,正是这样一位诗人。他的另一首作品《只是草》,则平添了诸多忧患之心,倾听之意,规劝之情。这丝丝缕缕的心与意与情,交织汇集在这首诗歌里,是如此迫切而绵长。“每次醒来,我都是草的命”,也是第一句就孤峰兀立,我仿佛看到龙鸣瘦削地面对着茫茫尘世间的风雨,这样的句子往往具有摄人心魄的力量。我们写诗,真的需要在三言两语之间闪转腾挪,达到锥心刺骨的力量。而让我欣慰的是,龙鸣做到了,他深谙“诗在何处,诗在何时”的道理,所以他擅长出奇制胜,也懂得如何运用极其简洁有效的语言,写出玄妙的作品。“……灰尘压住头顶的星辰/眼里蓄满细小的波浪、无妄的恐惧/没有河流能够代替我死亡……”这首《只是草》,即为明证。 《渡》里,龙鸣以情为媒,全篇没有一个“我”字,仿佛物我两忘,却又物我两在,他把船上的景物,都披上了“我”的情感色彩,在暗藏的“我”的介入下,船头唱歌的是我,哭泣的是我,抱紧稻草的也是我……这一个个情态的人,都在诗人的主宰下,拥有和打通了各自的生命,集结成全新的复杂的生命个体,成为一个个诗人龙鸣的化身。“……而鱼群从不计较幽深/白鹭依然怀揣梦想/而水蹲在石头上/那么多心事,各不相同”甚至鱼群和白鹭,也被龙鸣赋予了比人心还要幽微的心事。这么看来,龙鸣的诗歌,鲜少单薄叙述,也没有掉入状物抒情的陷阱,他不允许自己用浮光掠影来堆砌辞藻,更拒绝了以轻佻任性来构筑分行。一如他自己在随笔中所言,“奋力拨开雾霾,抵近诗歌真相,最终由一名群体化写作者脱颖而出,以越来越清晰的面目呈现在众多阅读者面前”。是的,一个奋力写作的人,一个追求清晰的人,不会成为一个单纯意义上的风光描摹者,世相说书人。恰恰相反,在他的脑海里,方寸之地,即为世界,而那须弥瞬息,可做千古。 通过对龙鸣诗歌的阅读,可以看出,在他的写作中,既有卑微的一面,也有豁达的一面,既有他的内秀,也有他的野心。他试图在纸上树立一个未来的自己,是想用文字挪用肉身无法抵达的时空,就是渴望把自我的思考弥漫在书页之间,给将来或者远方的某一个、某一群人。龙鸣正在用一首首诗歌,向一个陌生的人,甚至陌生的动物、陌生的植物,甚至这世上那些静止的万物致意、敬礼、示爱……比如从他的《你削苹果的手总怕削到了皮》《收藏》《拯救一条鱼》等等中可以窥见,龙鸣拥有诸多可贵的品质——及物也及心,建构以及取舍能力,未知与有形的彼此黏连…… 这,正是每一个诗人需要具备和追求的品质。我们写作,就是在物我之间的一次次聚散,一次次打破世俗对我们肉身的封锁和禁锢,使我们可以出神,入化,自由穿行物种之间,具备多重身份与视角,甚至与它们谈天说地,把酒言欢。只有这样,一个诗人的写作才能永不干涸,才能在凡俗的生活中,化夷为险,找到自己创作的根基和源泉。 《荷》这首诗,龙鸣就用行云流水般的语言,打破了肉身的封锁和禁锢,让“他”“釆荷花的人”形成了一种神秘的默契,仿佛来自两个不同时空,而确又虚虚实实地置身在这影影绰绰的短暂黄昏中,一起沉默,一起变得漆黑,一起等待“荷花正一瓣一瓣/从他们脸上掉落”。这首诗,既不寻找意义,也不是暗藏真理,而是用来体会与惆怅的一首诗。几乎可以由此断言,龙鸣在时空隐匿的统治之下,既不过分伤怀,也不太过彷徨,他是那个怀着对无数个生命的敬意,出神或走心的诗人,足矣!他带给我们的,是扪心式的疑惑。是的,诗人永远是个迷惑不解的人,诗人从来不负责给这个世界任何答案和谜底,诗人永远是这尘世间最纯真的婴儿和孩童。这些句子,值得我们为龙鸣击节。 历经尘世风雨,龙鸣早已懂得生命之无常与无形。在他眼里,世间的秩序如此井然而神秘。不可说,不可说……我们仿佛能够看到龙鸣在写作《荷》这首诗的时候的样子。在这首诗里,他更加主动地屏蔽了自己的身份意识,也有意突破自己的主观局限,这既是他的过人之处,也是他对自己作品的追求和理想吧。所以,他的诗歌,有一种看透后的恬静和散淡,所以他的作品,像祈祷,也像劝慰。正是这一行行迷人的句子,构建成一个叫做龙鸣的诗人的精神世界,立体、生动、浩大。 我一直期待的好诗,应该是一间有无数窗口透露着灯光,却看不到门的遥远的房间。在龙鸣的许多作品里,我仿佛看到了,我看到,他正凭借着内心对世界的感觉,来缔造着另一处田畴、家园、异域,也或是另一个无限的肉身。“我有削发为僧的超脱”,借用龙鸣的这句诗题,我想说,做一个诗人,不必削发,亦可超脱! (张二棍,原名张常春,山西代县人。诗人,出版诗集《旷野》《入林记》等,曾参加《诗刊》社第31届青春诗会。先后获华文青年诗人奖、李杜青年诗人奖、闻一多诗歌奖、大地文学奖、黄河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西部文学奖、《诗刊》年度青年诗人奖、《长江文艺》双年奖、第四届茅盾新人奖、《诗歌周刊》年度诗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