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版:江津笔会

人间有味是清欢

    □陈白云

    秋天悠远,有层次,似五味分明的食物,咬一口才知道它的辛、甘、酸、苦、咸。秋天的味道,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好的。可是,这荆州的秋味,总让人忍不住想写一写。

    石榴挂果,青中带一点胭脂红,有的紧紧抱成一团,晶晶似玛瑙之圆润;有的裂开嘴儿笑,莹莹如珊瑚之玲珑。以十字刀剖开,放嘴里一咬,汁水四溢,甘甜可口。

    石榴树下的田垄里,薯藤爬满一地。刨开松软的泥土,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红薯,在草地上蹭几下生吃,一点也不逊于市场上售卖的苹果。

    此时,池塘里的鸡头米也陆续上市了。数里长的黄金街,到处都是剥鸡头米的大叔大妈。很早就知道,鸡头米药、食两用,可健脾养胃、益肾固精、祛湿养颜,素有“水中人参”“水中桂圆”之美誉。鸡头米与莲藕、菱角、荸荠、茭白、茨菇、水芹、莼菜一起被称为“水八仙”。

    祖母坐在屋檐下,在清爽的穿堂风里剥鸡头米,在阳光缓缓西移的轨迹里,我看莹白的它们“破茧”而出,落在青花瓷碗里……这是我小时候经常遇见的场景。傍晚时分,一碗清甜软糯的冰糖鸡头米直达味蕾、漾起回甘,整个人立马通透舒畅起来。这流淌进血脉里的温婉,这念念不忘的味道,难怪让苏东坡发出“粥既快养,粥后一觉,妙不可言也”的感慨。

    比鸡头米稍晚一点上市的是大闸蟹。无论是淤泥湖大闸蟹,还是洪湖清水大闸蟹,其个头、外观、味道都差不多,也许两个湖是心心相印的,均有澄澈的水质和丰富的矿物元素。水煮、清蒸或辣炒,脂白如玉,膏红似橘,即使吃蟹壳蟹钳蟹脚,味道也分外醇厚,一咬便有了满足。

    在大美之秋徜徉,看秋风吹疏茂密的树叶,听黄叶逐渐离开枝干,飘舞着来到荷塘。我不由想起沈天鸿的“蝴蝶是这个下午的一半,另一半,我想起了落叶的叫喊”。落叶一直释放着诗意,伴着踏月而归的渔船,与漂在水上的一盘秋月融合,变成无数银鱼朝岸边游去,“等船入定,渔民开始反刍光阴”。

    此时的乡村,好似用黄金铺就的。极目远望,绚烂似锦。成熟的稻穗低垂着头,像人一样谦虚,等待人们去收割,空气里弥漫着诱人的气息。

    儿时,我最爱吃秋天的锅巴饭,烧的是土灶,焖的是新米,喝的是米汤。在豆瓣酱的伴佐下,留下一个个值得回味的咀嚼。炕锅巴是个技术活,倘若一路猛火,就会变焦糊;如果全程文火,如“轻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又整不成型。读小学三年级就会做饭的我,自然有这方面的经验。先以武火攻之,待锅里的米饭刚焖干,再用文火煎之,只需再烧五个稻草把,锅巴就会炕得恰到好处,颜色酥黄,咬一口,嘎嘣脆。

    碾屋,不得不提。小时候家里磨面、豆、米,大多由母亲一人完成。在一盏煤油灯旁,她常常右手推磨、左手放料,一干就是两个多小时,把身子弯成了一张弓。

    有时候我去帮忙,母亲总说我力气小,最多让我帮着放料。磨量大的时候,父亲会把一根绳索从屋梁上垂下来,套于石磨的推手上,这样就省力多了。石磨的周围,那圈清晰可见的印痕,就是母亲勤劳奔波的见证……

    母亲说:“石磨跟人一样,历经千转万碾,没有一句怨言,做人也要这样实在呢。”现在看来,石磨其实是一个智者,懂得忍辱负重,为人们奉献各种美味的同时,

    也在无声地向我们阐述着一种思想、精神和境界。

    磨盘推日月,勤劳渡春秋。凌晨五六点,辛苦的挖藕人开始忙活了。他们通过辨别藕杆颜色寻找淤泥下的莲藕,黄色的有藕,发黑的无藕。他们整日“身陷泥潭”,或蹲、或站、或跪,又苦又累,却给人们的餐桌上增添了一道滋补美味的莲藕排骨汤,入口粉嫩,让人回味无穷。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这样赞道:“夫藕生于卑污,而洁白自若。质柔而穿坚,居下而有节。孔窍玲珑,丝纶内隐。生于嫩而发为茎、叶、花、实,又复生芽,以续生生之脉。四时可食,令人心欢,可谓灵根矣。”莲藕做菜花样繁多,凉菜有卤花生拌藕丁、糖醋藕片、凉醋香菜拌熟藕片,热菜有猪手焖莲藕、豉椒辣炒藕丝、莲藕酱爆牛肉,用作主食有藕面包、酥香藕夹、莲藕馅水饺,小食可做糯米藕、芝麻藕条、酥炸藕丸,汤饮则有枸杞蜜枣莲藕汤、棒骨藕汤、梨藕汁,不一而足。

    如今,人们并不缺少食物,但懂得勤俭节约的家庭,哪怕是面对简简单单的大蒜根、红薯茎和萝卜叶,也能做出人间美味。记得我刚调进纪检监察机关的一个秋日,祖父提议开展了一次“清廉家风厨艺大赛”,我做的是一清二白——小葱拌豆腐,父亲做的高风亮节——黄瓜炒什锦蔬菜,母亲做的公而忘私——莴笋千张丝,祖父做的忆苦思甜——窝窝头配雪里蕻……当时,面对这些不起眼的小菜,我心头一震,立即跑到书房,在日记本里写下“一粥一饭一餐,当思来之不易;家风家教家训,不应是束之高阁的泛黄书卷,而应是舌尖上的清廉”句子。

    深秋月正圆,有味是清欢。梧桐树叶一片片落下,许多美食也一起落进了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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