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版:江津笔会

浅滩苇草

    □邹天

    驱车2个小时,我来到松滋洈水,登上了亚洲第一坝。眼前平湖连天,湖水浩淼,湖上小岛环布,岛上绿树成荫,湖光山色,尽在眼底。

    突然,画风骤变,干涸的浅滩旁,一窝矮矮的芦苇,因没有雨露已枝叶略黄,恰似滴入风景画上的一点墨,固执得显眼。这簇苇草,长得是那么跋扈,那么狂野,又是那么执拗,那么刚毅。它像是我的知音,一把拽我入怀,让我久久地凝视着它,思考着它。我满脑子里能想到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人是什么?

    人是什么?这是哲学史上一个永恒的话题,是所有思想者终其一生都在思索的人类终极命题,没有标准答案,人们众说纷纭。而此刻,法国作家、思想家帕斯卡尔的答案最为贴切地奔涌过来,他说:“人是能思想的苇草”,真是天人合一!是啊,芦苇是大自然中很脆弱的东西,它远没有高山上那巍峨的巨石坚硬,也没有眼前湖光山色这般的秀美,但我以为,苇草远比这些都要高贵,是因为我们人类赋予了它想象,更多的人,也成为了行走中思索的芦苇。

    人的肉体,常常犹如芦苇一样脆弱,即使人有着无穷的智慧。虽然人们可以建造出高耸入云的巴别塔,可以修筑出气势磅礴的阿房宫,这些曾经恢宏豪迈的建筑,只能给我们永生的幻象,最终都灰飞烟灭。只有思想的传承,才能给人永生的可能。作为个体,人的寿命固然有限,但作为人类,人却是可以在不断的传承中生生不息,就像帕斯卡尔的思想一样广泛流传。

    人,从菇毛饮血中走来,却绝不会向菇毛饮血中回去,是什么样的力量,阻止我们重返愚昧重回无知?正是思想的传承,是思想不可逆转的强大力量啊!思想,它看不见摸不着,唯有通过作者的笔触,随着墨水才能流淌散发,演变为一篇又一篇的华丽乐章,《论语》《道德经》《堂吉诃德》……虽经千百年,依然在世界各地,在一代又一代人中永存传唱,这是思想的沉淀与互动,也是写作的意义与价值之所在。

    大多数时候,我们的生活很像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地将巨石推向山顶,可我们的生活,又远远不止是推动巨石,我们还有对自由的追求,对自身价值的寻找。我们阅读,是为了领会他人传承给我们的技巧、思想、方法等,我们写作,则是对个体终极价值的追寻,哪怕我们卑微得像一根芦苇,也要思考……

    人的终极价值是什么?试图给出我们一些答案,然而他们给出的答案,似乎都在遥远的生命彼岸,而生在此岸的我们,既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我们只能在此岸思索并找寻,并在痛苦中思考,在思考中写作。有时,即便现实生活无情地试图将我们碾压成马尔库塞所说的“单向度的芦苇”,但我们依然会思想,保持写作习惯,我们会永不止步,去追寻那个或许属于自我,或许属于人类的答案。这个答案,极有可能像萨特笔下的戈多一样,众望所盼,却迟迟未曾到来,它是我身边发黄的苇草渴望着的甘霖……我想,我不用纠结与计较了,求索的过程,就已经体现出思考的价值,笔下的真实思想,就是写作的意义。介子忠而立枯,文君寤而追求!

    我依依不舍地将目光离开了苇草,转向了远处的风景。如果以人的寿命去丈量这山水的变化,山水的存在近乎永恒;而以人的肉身来追求永恒,似乎成了徒步登天的奢望。虽然肉体告诉凡人,凡人之身不可长存,但人的灵魂还是会引领着他向永恒而去。没被人遗忘的人,他将永远活着,就像堂吉诃德冲向风车那样,荒诞但悲壮。唯不同之处在于,骑士挥戈,作家握笔。

    在夕阳余辉相伴的苇草旁,我释然了。当一杆苇草,能够自由播撒思想的花絮时,千枝万杆的苇草顿时就会遥相呼应。那缤纷的飞花,就是百家争鸣的思想,就是人类前行的风帆!我相信,无论在怎样的秋天,纷纷扬扬的芦花,终会幻变成漫天飞舞的大雪,无人可挡!

    我仿佛看到,苇草连天、生生不息,灿若星河,后天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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