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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白云 记忆中的益母草,像风车一样。待到花开,截取一节,从中间掐一小洞,用一根细木棍穿过去,用嘴对着花朵使劲吹,两边的花就呼呼地转起来。 益母草是远古走来的植物。诗经《国风·王风·中谷有蓷》云:“中谷有蓷,暵其乾矣。有女仳离,嘅其叹矣。嘅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这里的“蓷”即益母草,通常长在山野、田埂或湖边向阳之处。小时祖父带我上山采药时,曾指着它叫“笼床秆子”。它的花穗一层一层的,像蒸包子的笼屉,也似一座座悬空的塔,塔上的花儿使劲怒放着。 很多植物,它的出现是有理由的。对益母草而言,它们的出生肯定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有时,我在朝阳下看它们,仿佛在看自己的母亲。它不会复制自己,生长过程就是一次次历险,也像一个不断突破自我的作家,努力让每一部作品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一个崭新的开始。 我一直觉得,给益母草取名的人,一定是一位智者,也是一位孝者。而后得知,益母草性微寒、味苦辛,可去瘀生新,活血调经,利尿消肿,是历代医家用来治疗妇科疾病之要药,取益母草名是人们对它的尊称。它被人像收割庄稼那样收割回去,精心晾晒,悉心保管,在不断的传承使用中,留下些许佳话。 益母草周身是宝,也可食用。小时候家里缺碱,祖母把益母草的茎秆砍来,晾干后点燃,灰烬成草木灰,再兑凉白开搅成溶液,等灰渣沉淀,撇去浮尘,用棉布过滤得清澈透明,就可用它和面粉了。祖母常用这种方法取碱。益母草平衡了食物的酸碱度,温暖了家人的胃口,也抚慰了我对馒头的念想。 益母草是低调的。它与苍耳、茼蒿为伴,生长在低处,低到泥土的低处,低到生命的低处。在那不为人注目的边缘地带,它们兀自开了,又兀自落了。它们以一种寂独或被冷落的状态谦逊着、生长着,演绎着低处的风景,却呈现了高处的风华。我熟悉它们,走近它们,并记住了一个个生动的名字,名坤草、九重楼、云母草……它们是祖先的、民间的、温暖的。 在广阔的乡村大地上生存繁衍,益母草已经成为农人的象征与隐喻。它们根扎于土,向上生长,默默演绎着一部部乡村生活的历史电影。这些与农人们共生共长的野草,时刻在黑暗中注视着明月,随时准备走进农人的一日三餐,或者唤起人们的灵性。在农人眼里,益母草是时间的一瓶合成剂,将生活、劳作、苦乐合在一起,合成了平常的日子。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这一株株野草,仿佛一个个路标,直直地立在道路两旁,指引着千里之外的远离故乡的人,一次次回归故里。 每一株益母草都是一把口琴,当它随风摆动,它唱出的正是四季更迭的歌谣。一路蓬勃生长,卧地舒枝,扶风扬穗,渐渐由青枝绿叶转为红花怒放,宛如一束束擎向苍穹的火炬。而霜后,它越发清瘦,越显劲挺,铮铮骨节处,是无畏的坚韧。这份顺境时的明媚与乐观,逆境时的不屈与无私,在我眼里不输于梅兰竹菊。 一株植物就是人类文明的一盏灯,向益母草学习,回归自然,坚守初心。无论人们从乡村的起点走出多久多远,都应时时回望,不忘来路。作为人类命运的镜鉴与参考,这些谦逊的野草,让人们处于斑斓多姿的生活里,不被迷惑,有了与日月星辰同在的本色。这种坚守,是自我净化,是光亮的延续,也是人类应该有的姿态。 我常常站在益母草中间,把它看作一个命运共同体,因为丰收不仅仅是人类的,也是植物的,所以深深扎根于大地的它们,正是人在泥土中的倒影。从属于“一个人”的,到以另一种方式重生,益母草的温良之心从未改变。当将它们放在时代的瞳孔上放大,安放在美丽的故乡,这低处的风景,却让我久久仰望。 益母草很早就等在大地之上了,就像年迈的母亲在故乡等着归家的子女。其实,一直是人类在模仿它。它们的根茎花叶,像中医学家的慧眼,发现了一个沉睡多年的药方,也像一个电源,一旦接通我们身体的导线,人就神采奕奕了。叫它“益母草”,这是大地的一个提醒:若是我们也像野草“益母”,那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世界将会多么美好。 它对着你笑,你也对着它笑,相视一笑间,人与益母草便各自获得了活着的从容与自在。秋风清浅,漫过山野,我们带不走它的全部,它的香粘在了我的身上。它们在寒风中跌落的种子,落入泥土,像在诉说深藏已久的秘密,似在呼唤着什么,又似备好晚餐的母亲依门张望着,一遍遍念叨着儿女的名字。 此时,我翻开《诗经》,读到蓷时,心里就有那把益母草了,那把挂在堂屋门口的益母草在风里微微晃着,好像母亲坐在窗台下面,与蓷一起,与益母草一起,晒着太阳。 母亲说:益母草在田埂上只是野草,等历经粉身碎骨、千熬万煮,才成为良药。 我回答:做人,何尝不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