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版:江津笔会

给妈焐脚

    □娄绪海

    那是一个天空中飞舞着零星雨雪的冬日,雨雪携裹着寒风吹打在脸上像刀刮,但一想到很快见到妈妈,心里就热乎起来。

    老屋没了,妈妈在!妈妈在,老屋就在。

    妈妈住在老屋宅基地上幺弟新建的楼房旁边的一间偏屋里,尽管房间装有挂式空调,但妈妈还是习惯冬天用柴烤火。

    火盆边,我陪妈妈抽烟、喝茶,讲一些800年前的过往。妈妈时不时起身找几个红苕、土豆放在火盆里烧烤,半天不住嘴。

    雨雪越下越大,我被阻隔在了老屋。乡村的冬夜,万籁俱静。

    大哥,床已铺好。幺弟媳像招待贵客一样,将铺盖里里外外都换上干干净净的,喊我过去休息。

    半夜醒来想抽烟,这才记得烟放在妈妈的屋里。冷,冷啊!

    在回房间拿烟时,听到妈妈不住地在呻吟喊冷。

    我轻手轻脚地躺在妈妈的脚头,双手紧紧搂住妈妈的双脚揣在怀里,用身体温暖那双冰冷的脚。渐渐地,传来妈妈微弱的鼾声。而我,久久不能入梦,脑子里翻江倒海……

    那是一双走过坎坷不平人生之旅的双脚。

    妈妈半路上断了“扁担”,36岁独自一人挑着一个风雨飘摇的家。

    风摇寒屋的日子里。妈妈日夜不停地下湖砍芦苇、干柴,请人用板车拖到万城窑厂,请不到人时,就自己一担一担地往窑厂挑,只是为了给伢儿们换回一片片遮风挡雨的瓦。

    6个伢儿像拼苕一样排列正吃长饭,供应的口粮不够,妈妈就想办法。

    那一年,妈妈偷偷跑到生产队菜园拔了几个萝卜,用半菜半粮喂饱我们的肚子。

    你孤儿寡母可怜巴巴的,生产队的救济粮款哪次少了你的?你还去偷集体的萝卜。

    我错、我改。今后我的伢儿饿死,也不会去偷公家的东西。

    为了给孩子们弄几个充饥果腹的萝卜,要脸面的妈妈忍辱负重差点走上绝路。

    寡妇门前是非多。耕种自留地,上屋查漏检漏这些活妈妈干不来,就请身边的男人帮忙,回数多了,是非话传进妈妈的耳朵。

    妈妈说,我儿子长大后要娶媳妇,姑娘要许婆家。伢们可以不要名门,但我要留名声,不许别人坏了我的名声而影响儿女的嫁娶。

    我们在妈妈的苦难岁月里,一天天、一年年成长、成人。

    妈妈曾经跟我共同生活过一年。而我,却不知道妈妈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没地方串门,就像砍了她一双脚;没熟人讲话,就像封了她那张嘴;没事情可做,就像捆住了她那双手。生活环境的改变,让习惯了在田间劳作的妈妈在我家无所适从。

    一年后,妈妈又重新搬回了老屋。如烟的往事,彻夜无眠。

    2019年12月,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爱我,也是我最爱最疼的人,在老屋无疾而终,御风远行。

    当我生命里这个最重要、最亲近的人走后,我没有过度悲伤,那是因为,我没有给自己留下过多的遗憾。

    妈妈在时,我答应帮她写一本厚厚的书,把她在人世间经历的甘苦、酸甜、悲欢、冷暖写进书里,念给她听。可惜,妈妈没有等到这一天。这成为我对妈妈终生的憾事。

    妈妈一生积德行善,向阳向光,这是老人留给我最后也是最好的遗产,这也许是老人百年归山,无疾而终最好的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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