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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灵 奶奶有一个桃木梳妆盒,是她为数不多的嫁妆之一,盒面上的黑漆有些脱落,隐约还可以看出金线勾画的梅花枝和杜鹃鸟。梳妆盒随着岁月流逝,显露出陈旧,可奶奶依旧很珍惜它。 过去,天才蒙蒙亮,奶奶便起床了。出门干活之前,她会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打开梳妆盒,用梳子有条不紊地把一头齐耳短发往后梳理平顺,再滴几滴发油在掌心,搓匀了抹在发尾,把每根翘起的碎发安抚妥帖。接着,她从盒里取几枚黑色发夹,将鬓边容易垂落的几缕头发稳稳地固定在耳后。奶奶向来如此,即使每天只是在灶台前、田地间劳作,也不忘把自己打扮得精神、体面。 梳妆盒上面供梳妆用,它的底层存放着各色针线、纽扣和碎布,那是奶奶平日里用来修补衣物的。我七八岁时,奶奶和邻家几位婆婆去村里食堂帮忙。那时的工作服都是被反复穿过的,沾油、脱线、破洞,都属正常,几乎没人在意,毕竟只是干活时随便穿穿而已。可是奶奶偏不将就,她把旧衣服泡了一夜,再里里外外搓洗干净,油渍斑斑的衣服顿时呈现出原来清爽的蓝灰色。衣服晾干后,她细心地把袖口掉了的纽扣补上,又选了块颜色相近的布料,把衣角一处烧焦的小洞填好。出工那天,奶奶穿上工作服,把每一处理顺拉平,看上去精气十足。邻家婆婆调侃她总喜欢多此一举,她只是笑笑:“穿自己身上嘛,清楚点好。”她们不明白,奶奶是用这点讲究缝补了生活的破洞,坚持照亮黯淡生活里的美好。 翻开梳妆盒的顶盖,里面嵌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奶奶不会化妆,也还是喜欢照镜子。想起我出嫁那天,化妆师为我上妆时,奶奶定定地站在门边看着,眉眼间满是好奇。我忙拉她过来,也化个妆,虽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是半推半就地坐下了。化妆师为她扑粉底、打腮红、描眉毛、涂口红,奶奶一会儿眯眼皱眉,一会儿抿嘴屏气,努力地配合着。上好妆,她长长地呼出口气,把梳妆盒的镜子立起来,凑近前后左右端详好一阵,略显紧张地问我:“好看吗?”我用力点头,奶奶一直都好看,和化妆无关,是因为她有颗质朴的爱美之心。 奶奶的梳妆盒陪伴了她六七十年,从未装过任何首饰胭脂,外表也早已斑驳,里面却藏着她对生活的用心,对简单美好的追求。这份朴实之美,余味悠长,更动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