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陕声祥

  李清照酷爱梅花，留下不少写梅花的词。这些词，写在不同的人生阶段，由于人生境遇不同，虽然同是梅花，表现的格调、意境、主题各不相同。对比起来读，可窥见其精神发展与形成的脉络。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笑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樽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这首《渔家傲》，表现的是唯美的格调。雪凝大地，已传来春的信息。点点寒梅，缀满了滑润的琼枝。它们香脸半露，娇美旖旎，当庭玉立，就好像新出浴的美人，刚刚梳洗上妆。这么美的梅花，连造化也特别有意关照，让玲珑的月光洒满大地。一边品味金樽美酒，我们一起赏梅助兴。不要推辞，别的花可不能同梅花比。

  “月下赏梅，酒助人兴，而此时酒已微醺，究竟是梅花如人笑盈盈，还是人如梅花娇旖旎，谁能说清呢？　真是融情于景，美不胜收。”词人涉世渐深，梅词里面的那种纯美的意境不复存在。《玉楼春·红梅》与上面《渔家傲》完全沉浸在梅花的美中，尽情欣赏不同。词人由眼前绽放的红梅，想到可能遭遇的狂风暴雨，吹折花朵，包含着世事难料，前途未测的担忧。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　不知蕴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道人憔悴春窗里，闷损阑干愁不倚。要来小酌就来休，明朝未必风不起。”琼苞绽碎，柔艳的红梅初放，包含着无限情意。可是爱花的主人，今天不知怎么了，愁闷难遣，不倚阑干。要想赏花饮酒就来吧！　明天未必不会云起风狂。这首由乐景想到哀情，“明朝未必风不起”，应当是词人经历磨难，对人生风风雨雨刻骨铭心之后自然生发的感慨。受到崇宁党争影响，李清照遭遇家庭变故。父亲李格非，作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在政治上属于旧党，被贬丢官。而作为新党成员的赵明诚之父，公公赵挺之，则青云直上，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她请求公公搭救自己的父亲，但是没有结果。残酷的政治斗争，让李清照初尝世态寒凉，倍感人生无奈。这里的梅花已经不仅仅是梅花，包含了更为丰富的社会内容和复杂的人生况味。

  岂知更大的悲苦还在后面。靖康之耻，衣冠南渡，李清照带着平日积累的巨量的金石书画辗转来到南方。也就在这当口，丈夫赵明诚感染恶疾，不幸离世。国破家亡，一个个打击接二连三袭来。梅词《孤雁儿》描述了此时心境。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小风疏雨潇潇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有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词前原有一段小序，“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予试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尔。”此词写梅，确凿无疑了。玉炉不暖，闻笛惊心，细雨催泪，人去楼空，柔肠寸断。就算可以仿效古人驿寄梅花，可是寄给谁呢？　借用驿寄梅花的典故，却反其意而用之，不落俗套，将对丈夫的追思，表达得哀感动人。

  李清照不是凡俗女子，她的才气、她的精神，不管多少人生苦厄也压服不住。《满庭芳·残梅》是她后期创作的一首词，借梅花表现出无惧风雨的人生态度。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手种江梅渐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莫恨香消雪减，须信道，迹扫情留。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阁小，窗闲，春藏，昼锁。这是一个富有意味的词境，一个幽深、封闭的自我空间。词人静对手种之梅，孤芳独赏，竟不知篆香烧尽、日影西斜。寂寥中，人与花已融为一体，对语、交流，恰似何逊在扬州时以梅花为伴。无奈，已是春深，春风春雨中，梅花飘摇零落，备受摧残。不知从哪儿传来如泣如诉的笛声《梅花落》，更是让人愁绪顿生。但是，没关系，从来梅花神韵风骨取胜的。即便是花儿飘零，香消玉殒，一切痕迹已不在，情意仍然留在这里。更不必说，若彼良夜，淡月朦胧，寒梅数枝，疏影横斜，依然占尽风流。

  不同于前面的梅词，词人从浓郁的愁绪中走出来了，笔势数转，“莫恨”“须信道”“难言处”，梅花高傲幽雅的品性，得到生动再现。历经人生家国破亡的多重打击，李清照已经修炼得情意如磐，能从容面对风雨的磨砺挑战。这是写梅花，何尝不是在借梅自况。如此风骨，焉能不美！　这是女词人性格的另一面。与她的诗作“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表现的豪迈风格，何其一致。

  四首梅词，串联起她的一生，千载之下，我们从中可以探寻她的心迹。她留恋闺中生活的温软甜蜜，也饱尝家国变难忧患的沉痛悲苦。她感叹世间的凄风苦雨，也高扬精神，崇尚风流，一无所惧。她说梅花以“韵胜”，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她就是一树永不凋谢的梅花，永远清艳绝俗，遗世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