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迎春  

  四时本有序，今夏却格外绵长，处暑暑未消，寒露露无痕，节气虽叩了秋的门，天地间却仍是盛夏的架势。想来桂花也是不甘心的，憋着一股劲儿，终于等得天气转凉，便再度满枝绽放。眼瞅着重阳将近，今年的桂子竟要与菊花同赏，倒成了秋日里一桩奇景。

  一直觉得，桂花是最懂人间烟火的花。它不疏离，不冷峻，没有梅花的孤绝、兰花的清寂，只把浓郁甜润的香气揉进寻常日子里，是实实在在的暖香。这香气带着“质感”，闻着便让人心里踏实，像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拥住。记得有一年，我追着桂香从城南跑到城北，那份雀跃至今难忘，还为此写过几句小诗：“城南桂子落，城北木犀开。不忍秋娘去，追香一路来。”

  人生里的快意时刻本就不多，故而每一段都记得格外清晰。第一次与桂花相遇，是在小学同桌家的庭院。那时我们关系要好，周末她便邀我去家里玩。中秋节刚过不久，一踏进院门，馥郁的香气就裹住了我。“这是什么香呀？”我忍不住问。同桌指着院子东南角两棵不算高大的树：“是桂花香呀。”我凑近细看，才发现浓密的绿叶间，藏着无数米粒大的小黄花，挤挤挨挨，热闹得很。有趣的是，贴着花树时香气倒淡，退开几步，那甜香反而愈发浓烈，绕着人不肯走。

  “等过些日子，我让奶奶做桂花糕，带给你吃。”同桌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她从不是随口许诺的人，没过多久，便兑现了约定。从那时起，我彻底爱上了这带着桂香的小甜点，也爱上了这藏在寻常岁月里的桂花。

  后来读王维的“人闲桂花落”，只觉惊艳——这是何等静谧空灵的境界！　年岁渐长，再念起这句诗，却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原来这“人闲”，从来不是指身体清闲，而是心的安定。身体歇下来容易，要让一颗心真正静下来，却难上加难。世间太多人，身体停住了，心里的念头却还在奔忙。唯有心真正闲了，才能沉下心融入自然，才能听见桂花从枝头悠悠飘落的细微声响——这般意境，换了梅花、桃花都不行，它们太闹。试想空寂的深山夜里，凉如水的月色下，有人倚着桂树席地而坐。风轻轻吹过，细碎的花瓣落在发梢、衣襟上，入心入肺的暖香漫开来，即便是孤独的灵魂，也会在这一刻感受到天地间丝丝缕缕的温柔。彼时天心月圆，万物皆美，岁月也跟着慢了下来。

  今年这二度桂香，又成了我岁月里新的小欢喜。在飘着桂香的路上骑行，总忍不住想，这般寻常日子里的小美好，大抵就是生活最动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