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贵
对祖父的记忆,永远停留在我几岁的那个早上。隐约记得,那天天刚刚亮,我被母亲与三叔喊了起来。说祖父昨晚去世了,要我到离家三四里路的本村六队,去把与三叔离婚后,被三婶带走的桂姣堂姐接回来。我迷迷糊糊,沿着大堤向南,朝桂姣姐的家里走去。
早上雾气很大,我独自走在高高的大堤之上,厚厚的雾气白茫茫的一片,围在我的身边绕来绕去,不出几米的前方,前后已看不清堤边的蒿草了,只能隐约可见几头在堤坡边吃草的黄牛和水牛。好在也有几个早晨上学去的伙伴不时地与我同行,给心中有点害怕的我,增添一点小小的勇气。记不清是怎样走到桂姣堂姐的家的,只记得当我与桂姣姐回来的时候,住在四队的大伯、大伯母,还有一些平时很少见到的亲戚,以及队里的一些叔子伯伯已经来到了家里。他们有的在帮忙搬桌子,有的在借板凳,家里似乎一下子比平常热闹了好多。而此时最该回来的父亲,却因远在泥套农场劳动改造未能赶回。母亲说已经派人去把信(通知)去了。到了中午过后,父亲挑着一担箩筐匆匆赶回家里,我不知道箩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打开才知道,是父亲与去报信的人一同到尺八街上购买的一些白布、白纸、纸钱和一些鱼、肉、干笋等用来办理丧事的物品。
父亲回家后,从外队请来的缝纫师傅,把那块刚刚买回的整匹白布,分别裁剪成一片片细长的布条;把一根根长长的麻杆,剁成短短的一节一节,然后将一张张白纸剪成细细的条状用糊精贴在麻秆的上面,让我们子孙后辈每人都头顶一块白布、腰缠一根布条,拿着一根贴好白纸条的麻秆围在祖父的灵前,随道士的唱腔作揖、下跪。
其实说是灵堂,也就是在不大的堂屋里铺上两条木凳和一块门板,让逝去的祖父躺在上面。而祖父的头前一张小方桌上,则是放着装满大米的木升,木升上插上一张道仕画了些看不懂的图案的小纸条。当然和今天富丽豪华的殡仪馆的摆设,几乎是没有可比性的。
而队里那些请来帮忙的叔叔、伯伯、婶嫂们,此刻则是有的挑水、洗菜,有的则是淘米、做饭,他们嘻嘻哈哈地说着笑话,完全看不到任何悲伤的气氛。也是,红白喜事、红白喜事,那时的家乡那把上了年纪的老人去世都称为白喜事,因祖爷去世已近八十的年龄,在当时也属高寿了,所以那些帮忙办事的亲朋好友相互间的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记不清爷爷在家停放了三天还是四天,反正请来的道士和打丧鼓的师傅他们日夜轮番上场,白天道士穿着一件灰里叭机的道袍,四方形的帽檐上,后面挂着两根长长的飘带,现在想起来,这和黑白电影上的道士装扮没什么两样。口里有时唱着,有时念叨着我们永远也听不懂的唱词。丧鼓则是大部分时间是在夜间进行,唱的无非是李天保悼孝之类的。当然有些时候也唱一些恭维东家父慈子孝,大方等都喜欢听的一些好言好语。当然主要也是些争烟要钱、听着好笑的顺口溜罢了。只是苦了我们这些孝子贤孙,一连几天跟着道士、丧鼓的唱腔围着祖父的灵柩打转,时而作揖、时而跪拜。特别是父亲、大伯、三叔,他们个个头发蓬乱、眼睛通红,满脸疲倦的样子,现在想,不知那几天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到了葬礼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出殡那天,那时的乡村没听说过追悼会之类。好像是那天一大清早的,亲戚们早早地来到了我家的门前,我则被父亲与伯父抱着坐在了祖父的棺木之上,说是我是祖父最小的孙子,这压棺的重任也就落到了我的身上。
说实在的到今天,我也不懂叫压棺是什么意思,反正坐在七八个人(丧夫)抬着的祖父的棺木上,那些丧夫都是些本队一些叔子、伯伯或大哥。
丧夫们抬着棺木从大门口出发,一路上每抬百十米远的地方,就会故意把棺木放下,时而逼着孝子或晚辈亲戚们下跪、掏烟,时而逼着每个人装烟点火。特别是那个领头的丧夫,虽然我现在已记不清他的名字,他手中拿着一个装烟的麻袋,总是选择一些雨水未干的地方,故意让丧夫把棺木停下,也只有这样孝子们才会把烟拿出来快点。而记忆最深刻的是那个叫“水生”的姑爷,不管什么时候要烟,他总是喜欢争争讲讲,所以每到有水的地方,丧夫们总把他按在那些有水有泥且最湿的地方,而水生姑爷不论你怎样的按压,且满身沾满泥水,可他就是不轻易地把烟拿出,直到最后快到墓地的时候,在一片的笑骂声中,才嬉笑着把最后几包香烟全倒了出来。
看着他们一路争争吵吵,一些两旁看热闹的大人们则是一阵阵的哄堂大笑。
丧夫们走走停停,大约已近中午时分,棺木总算抬到了队里南边的墓地。只见那领头的丧夫一声令下,棺木被停了下来,对准早已挖好的墓坑,慢慢放了下去。
此刻,丧夫及亲戚们则纷纷将自己身上的白布条、白布带摘下,丟在了棺木的上面,我也被父亲从棺木上抱了下来,丢下身上的白布条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回到家里,肚子有点饿了,酒席也正好开始。我赶快坐上桌子,也不管大人们是否动筷,自顾自地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只是吃着吃着,却看见队里一些帮忙的叔叔伯伯,他们每人手摸一把锅底的黑灰(也叫锅毛烟子),朝着伯母、母亲,以及祖父的侄媳等晚辈追去,趁她们吃饭没在意时,将她们的脸上抹上了一层黑黑灶灰。而此刻一场真正的抹灰大战也就开始了,他们似乎都忘记了这几日天天熬夜的疲劳,前屋追到后屋,南边追到北边,参加此次抹灰的叔叔、伯伯、婶婶,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被抹得漆黑一片。还有些人跑得不及时,浑身上下,都被拍上了一个个黑色手印。而那些看热闹的大人小孩,则是高声大呼,这个在哪,那个在那,似乎是看戏不怕台高的样子,引得一阵阵的哄堂大笑。而此刻一连几天的葬礼,才基本划上了句号。
只是从那次爷爷的丧葬仪式以后,我很少见过这样的丧葬方式,也不知这种闹丧的习俗从何时开始,更不懂这种闹丧的风俗有什么意义,但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很是特别。也许是十里不同风,五里不同俗的乡俗吧,每个地方的祭奠方式各有不同。而故乡现在葬礼的方式,也基本上和城里差不多了,请乐队、舞龙、唱大戏、追悼会,看上去也很是热闹、文明。但每当此时,我还是会想起儿时那种简单、热闹和富于地方特色的丧葬风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