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可君
“自然”作为中国诗学的核心概念,其内涵丰富而深邃,构成了现代性转化中的关键难题。长期以来,学界期待一部专著,它能贯通古今中西,并以“自然”为核心来建构现代诗学批评话语。万冲博士的《自然与诗境:中国新诗的自然书写》正是这样一部应运而生的力作,它以宏阔的视野和深刻的洞见,为中国现代性批评话语的建构,提供了扎实而富有启发性的探索。
“自然诗学”这项学术难题的研究,要求研究者具备深厚的知识储备,其知识体系与问题意识需围绕四个核心维度构建。其一,中国古典自然观的现代转型,探索道家哲学、山水艺术中蕴含的“天人合一”有机整体世界观,在遭遇现代性语境时,其统摄性的地位将面临怎样的转换与重构? 其二,西方美学中自然与艺术关系的演变,梳理自浪漫主义以降,特别是经由本雅明发展的、源于歌德的思想脉络中,关于艺术品与有机生命体关系的理论脉络及其演变。其三,现代性审美下的自然困局,剖析“自然”如何历史性地被“风景”概念所取代;探究在工业化时代背景下,作为“景观”的自然如何获得诗意表达与深刻反思;尤为关键的是,思考在被摧毁、废墟化的自然之中,是否蕴含着以及如何能生发出救赎的价值? 其四,中国现代诗歌的回应与主体重建,聚焦中国现当代诗歌实践及其理论,追问在古典自然美学遭遇深层危机之际,诗人们呈现了哪些多元的创作路径以求回应? 这些应对策略的背后,又暗含着在新的文化历史语境中,诗人主体性是如何被重新审视与确立的?
自然诗学与自我诗学的核心关联,在于探讨自我如何重新向自然学习,或接受自然的再教育。由此问题出发,我们可以观察到,自王国维始,经宗白华、朱光潜,至李泽厚,中国现代性批评话语的自主体系至今尚未完全建立。因此,立足中国的历史境遇与现代性转型经验,在充分借鉴西方各种批评理论之后,尤其是在21世纪全球化的语境下,建构一种既根植于中国现实、又具有普遍意义的现代性批评话语,已成为一项尤为紧迫的学术任务。
所幸我们在万冲博士的《自然与诗境:中国新诗的自然书写》中,看到了这样的努力。这部由博士论文补充出版的专著,较为完整地呈现了我们所期待的知识系统与问题意识。其核心在于,从辨析自然山水与现代风景的差异入手,围绕现代主体的发现这一主题,重新审视了现代自我与自然的关系。这一关系所蕴含的张力,源于对自然观与主体观的双重反思与重构。
在自然观方面,尽管自然问题异常复杂,但万冲对中国传统自然观的梳理抓住了核心。其基本思路揭示了从“出世”的山水向“入世”的风景的转换。严格来说,中国的山水画与山水诗,既非全然“出世”,指向道教与佛教的仙山佛境,也非纯粹“入世”,指向王朝宫廷礼仪或儒家道德伦理。它们实际上处于一个介于出世与入世之间的转换地带,开辟了一个独特的“之间”空间。在这一空间中,自然的胜景被诗人与文人赋予了历史意义,即自然的历史化;同时,个体的人生经验又通过自然美的艺术表现被重新融入自然,即历史的自然化。这呼应了德国哲学家本雅明与阿多诺在20世纪触及但尚未充分展开的主题。这揭示的核心困境在于,自然美虽隐含救赎密码,展现出的却常是现实的废墟与衰败。这体现在荷尔德林只能间接表现神圣的自然美;里尔克最终退回到哀悼诗般内省的精神世界。这一张力构成了自然美救赎功能的根本困境。
在当代背景下,万冲重点探讨了自然与历史的互动关系,特别是工业化和视觉技术对自然景观的改造,以及其对“风景”概念的冲击。那么,中国现代诗人是否彻底回应了这一历史性课题? 万冲在其著作中对此展开了充分论述。
他敏锐地指出,中国现代诗歌的一个重要维度,在于呈现乡村与城市的尖锐对立。在这一框架下,乡土自然常常被塑造为一种“奇特的景观”,成为新诗表达的对象。这种对“清新自然”的追求,可见于冰心等诗人的写作;同时,也催生了如毕奂午、骆方等无产阶级诗人对乡土现实的关注。而任钧等诗人则更为直接地直面了现代性带来的深刻二元对立。中国社会持久的农业文明传统,构成了其现代转型无法回避的巨大历史背景与现实根基。关键在于,这种农业化、家园化的自然历史图景,在现代性冲击下究竟应如何转化? 诗人们给出了不同的答案与路径。家国叙事下的土地象征,如艾青,将土地升华为民族命运的载体;现代性压力下的文化寻根,受上世纪80年代“文化热”影响,杨炼等早期诗歌体现了这种倾向。作为丧失对象的哀悼书写,海子诗歌中深沉的挽歌情调是此路径的极致体现。文人传统中的修辞性转化,陈先发上世纪90年代的写作,展示了历史化诗意景观在语言层面的转换。强烈对比中的个体历史化,肖开愚的《向杜甫致敬》等作品代表了这种尝试。万冲研究的深刻之处,在于他聚焦于诗人面对自然的“奇观”属性时,因自身渺小感而进行的独特心灵探索。他对骆一禾与昌耀诗歌的解读,揭示了诗人在此命题上的深刻洞察。此外,万冲还提出了“自然的元素性写作”这一重要概念,为理解现代诗歌处理自然的方式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书中尤其聚焦于超自然主义诗人赵野近年来的创作,探讨其如何回应源于自然内在性的“万古愁”,并由此构建一种超越历史的诗性正义。万冲博士以历史救赎为指向,运用其独创的“生命之气”与“汉字之势”等概念进行阐释。他指出,赵野的诗句“丘壑与天命正把这心迹确认”,是对传统“天人之际”观念的重新表达。这种表达深入了原初语言层面,将自然解放出来,进入了最高的道说。换言之,万冲认为,自然作为一种严格的间接性存在,在与历史之间的辩证转换中,凭借令人震撼的奇观景象、不可被技术与人为活动穷尽的绝对剩余显现,以及唤醒宇宙记忆或无意识记忆的责任,最终形成了超自然主义。正是这种超自然主义,彻底重建了中国源远流长的自然观。万冲博士近年来的著述,特别是围绕赵野的个案研究,对这一超历史的诗性正义进行了更为清晰的分析与阐释。
万冲博士的诗学专著,其重要意义在于将“自然”这一中国哲学核心概念,连同与之关联的“自我”观照,深度引入现代性的复杂语境之中。通过广泛调用丰富的诗学理论资源,该专著不仅清晰地建构了自然书写的理论话语体系,更体现出高度自觉的理论意识和宏阔的构想抱负。它为现代性批评理论做出了实质性的贡献,展现出了令人期待的理论发展前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