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5年12月16日
第A006版:江津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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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故里行

  □ 张诗语

  晨雾未散,金丝般的阳光已斜斜穿透江汉平原的薄纱,把长湖岸边的芦花染成半透明的淡金。11月25日清晨,我们一行前往观音垱镇新阳村,寻访三百年前清代名士宋学洙的遗踪。对这位从水乡走出的翰林,我早已心生好奇:是什么样的水土,能养育出既通朝堂规制、又怀乡土温情的文人?

  车沿长湖公路缓缓行驶,风裹着湖水的湿润撞进车窗。碧蓝的湖面皱起细碎的波纹,像被指尖轻轻揉过的绸缎;成片的芦花如白雪漫过堤岸,风过时簌簌作响,仿佛在诉说久远的故事。偶尔有白鹭扑棱着翅尖掠过低空,翅尖带起的风都沾着水汽,扑面而来的清新里,混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我望着这片灵秀的水色,忽然懂了:江汉平原的温润与开阔,是刻在每个从这里走出的人骨血里的,宋学洙的刚柔并济,大抵也源于此。

  新阳村的宋书记早已等在村口的牌坊下,“千年渔村,翰林故里”八个朱红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盼着你们来呢!”他热情地迎上来,引我们往村里走,手里始终攥着一只有些年头的保温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盖,像是在酝酿那些流传已久的故事,“村里老辈人提起宋学洙,都恭敬地叫‘宋翰林’。顺治四年考中的进士,后来进了翰林院——这可是咱村几百年间,走出去的头号人物,全乡都跟着沾光。”

  我在来之前做了功课,对宋学洙的生平已有初步了解:清顺治四年,他一举考中进士,凭借出众的学识才情,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这在科举时代堪称“储相”之选,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不久后,他改任吏部官员,专门分管河南省的科举事务,执掌一方文脉枢纽。最让我敬佩的是,在那个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年代,他力排众议,坚持“以文取士,不问出身”,为许多寒门学子开辟了通往仕途的通路。但比这些政绩更打动我的,是他的取舍——正当仕途蒸蒸日上时,因母亲年事已高、无人照料,他毅然上书请辞,放弃京城的繁华与荣宠,回乡侍奉老母。这份“孝悌为先”的抉择,比任何官阶爵位都更见其人格底色。

  行至村后坡地,穿过一片交错的枯枝密藤,一方矮冢忽然映入眼帘——这便是宋学洙的衣冠冢。冢不算高,覆着半层枯败的茅草,在初冬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肃穆,冢前摆着几束褪色的祭花,花瓣卷着边,显然是不久前还有村民或宋氏后人来祭拜过。最引人注目的,是冢前那方无字碑:近两米高的青灰色石碑,被风雨磨得发白,碑面光洁无一字,只有浅浅的纹路蜿蜒其间,像是被时光封存的密码,默默诉说着三百年的沧桑。

  我们几人静静立在冢前,风穿枯枝而过时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穿越时空的低语。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三百年前那个青年,踩着同一片土地的泥泞赴考的足音——他背着书箱,带着母亲的叮嘱,揣着对未来的憧憬,踏着江汉的水汽北上,后来成了翰林院的笔吏,写下字字珠玑的文书,而故乡的土,终究以这样一种方式,留住了他的衣冠与魂魄。

  往村中宋大爷家去时,日头已爬过东天,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下来,把青砖地晒得发烫。宋大爷今年77岁,早已候在堂屋门口,见我们来,忙不迭往屋里让,转身从墙角搬来几张竹椅,笑着招呼我们坐下。他操着浓重的乡音,语速缓缓的,我听得似懂非懂。

  “咱村的宋翰林,那是真有本事!”谈及宋学洙,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鬓角的银发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原本舒缓的语速陡然加快,手不自觉地抬起指向天空,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自豪,“他是咱这方圆几十里头一个这么大的官!”他顿了顿,手指在膝头比画着,“老辈人说他回乡后,总爱跟村里人拉家常,问地里的收成、家里的难处,一点不摆架子。”阳光正好斜斜穿过堂屋门框,落在老人的布帽和鬓角的银发上,泛着柔和的银光。听着他断断续续却饱含深情的讲述,我突然明了衣冠冢前无字碑的深意——真正的铭记,从来不在碑石的文字里,而在乡人口耳相传的记忆中,在一代代人对先贤的感念与追忆中。宋学洙或许在整个清代历史上不算显赫,或许没有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但他作为从这片土地走出的名士,以刚正的风骨、孝悌的本心、济世的情怀,早已成为新阳村抹不去的文化印记,穿越三百年时光,至今仍在触动我们的心弦。

  漫步村中,日头已升至中天,暖融融的阳光洒满村落,将我们的影子拉得短而清晰。路旁的池塘被阳光照得发白,几只鹭鸟在水边悠闲觅食,偶尔抬头望望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又低头继续梳理羽毛。村民们正趁着晴好天气打理菜地,锄头碰撞泥土的轻响、邻里间闲谈的笑语、孩子们在巷口追逐的欢闹声,在空气中交织成鲜活的生活图景。

  回程路上,新阳村渐渐淡出视野,但我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这一上午的所见所闻。宋学洙,这个我曾只在文献中读到的名字,通过这次寻访,在我心中变得血肉丰满。他不再只是古籍中的一个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温度有情怀的生命个体:他是那个在京城宫墙下思念母亲的游子,是那个在科场中为寒门学子撑腰的考官,是那个归乡后修水利、办教化的乡绅,是那个用一生诠释“修身齐家”理念的士人。他的衣冠冢虽然荒草丛生,无字碑虽然斑驳模糊,但他留下的精神印记,却在新阳村的土地上生生不息。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那些融入乡土的风骨,那些代代延续的文脉,都是他留给后人最珍贵的财富。所谓“翰林故里”,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与延续;所谓“翰林风骨”,也不仅是学识与才情,更是扎根乡土的赤诚、坚守正义的刚直与孝悌为先的本心。

  车窗外,阳光依旧明媚,芦花在风中摇曳。我知道,宋学洙的故事还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流传,等待下一个来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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