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齐
一、故国之思
飞机落地荆州已经是深夜时分,出租车一路在城市的北缘穿行,窗外一时影影绰绰,分辨不出行在何处。在酒店入住,四下一片静谧。
次日清晨起来,见日光初起、薄雾散去的远处伏卧着一道土墚贯穿南北,成为了我所在的酒店的天然界墙。如此规则的土墚在一派平地上突兀拔起,或许是前代人工的遗迹。果然近前一看方知,这是被国保碑“盖戳认证”的秦汉郢城遗址。
郢城遗址的这个“郢”,并非屈原“哀郢”的那个楚国郢都。周秦之变,秦军大出天下,后世称为“杀神”的白起隳平了曾经承载着荆楚桀骜与荣耀的郢都纪南城,又在其东南六里外修建了用于屯兵驻防的小城。这座依然被称为郢的小城随即成为秦南郡的郡治所在。屈子所哀的郢,确与他所爱护的那个楚国一起湮灭了,而这座新的郢城,也在倔强地矗立了近三百年后,在东汉初年被它南侧毗邻长江的新城池所取代。郢这个名字就此退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嗣后两千年传扬不绝的名字——荆州。
这里岔开一笔,昔日武安君白起平郢灭楚,却终究绝不了那份“不服周”的傲气。“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一个旧楚国流亡贵族的后人终结了祖龙缔造的帝国;故楚国东海辖境内的一个亭长则开创了新的闪耀时代……当然,那就是属于荆州千里之外的另一个故事了。
二、江水恒流
荆州城,是中国古代“以州称县”的一个典型例子。今天的荆州,实际是汉末江陵城的位置。东汉末年,让后人热血沸腾那段被称为“三国”的时期大幕开启,荆州全境成了群雄竞逐的焦点,其治所也一迁再迁。直到关羽镇守荆州时,以江陵城为治所规划、扩建经营,自此这个地处长江要冲处的城市成为了荆襄地区的新中心,这才有了后世州县合称、以荆州之名屹立于今的佳话。
荆州人厚爱关羽,昔日关帝庙就在曾经其府邸旧址,是实打实的“先贤胜迹”。与全国各地诸多关帝庙不同,仅从荆州关帝庙的位置就能看出关二爷在当地的特殊地位——荆州城南门大街正对关帝庙的山门,这条大道也因庙宇而被一分为二,自其左右分儿向北——南门是古代城池的正门,关帝庙坐落在一座城市最显赫的位置,以至于后世的各级衙署也要纷纷为其让路。
关羽也配得上荆州人的这份厚爱。他不仅是真正将荆州这个名字与这座城连接在一起的第一人,更是以他的传奇开启了后者英雄之城的序章。元杂剧大家关汉卿,在关羽的生命落幕千年以后,将这位已经被抬格为神的英雄赋予了新的传奇。在他的笔下,东吴都督鲁肃为了夺回荆州,设下酒宴邀请关羽,准备在席间将其伏杀。关羽欣然赴约,宛若天神下凡。鲁肃也是一辈人杰,竟然始终没有机会动手,只得眼看这位武圣人安然离去,留下了“单刀赴会”的美名。
然而,在这部名为《关大王独赴单刀会》的杂剧里,真正称得上“封神”的段落并不在危机四伏的宴会上。剧中讲关羽自荆州登船,一路顺江而下,眼望壮阔江景,壮怀激烈,就在这荆江之上,唱出“大江东去浪千叠”的千古名段。二十年戎马倥偬涌上心头,关羽想到昔日赤壁鏖兵,少年周郎炼江为火,“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这位山西红脸汉子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慨然叹曰:“这不是水,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这个是神来之笔,千百年来滚滚东流不辍的长江,见证了多少仁人义士,淘洗出多少英雄豪杰,荆州城下的拍岸江涛,又是多少英雄故事的回声?
三、英雄之城
明万寿塔,第六批国保单位,这座明代砖石塔如今尚允许游客登临,是一桩意外之喜。
与传扬千年的关公故事相比,万寿塔不算古老,乃是明嘉靖年间荫藩在荆的辽王为皇帝祈福而建。辽王怎么封在荆州? 这是一个明初“历史遗留问题”开的玩笑,洪武年间的辽王名实相符,被朱元璋封在北边守卫中原,后来因为靖难之役之时站错了队,朱棣把他移封到了荆州:藩邸改了,但封号没改,由此荆州就有了辽王。
说回到万寿塔,这座七层砖石宝塔如今可以登临到六层。宝塔临江而建,登塔后可以凭窗眺望滔滔江水从脚下静谧流过。远处长桥飞架、江上舟辑相连,轮机声隐约传来——睹今怀古,恍惚间竟似有关大王的那句“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在耳畔回荡。
从塔上下来,便可凭吊观音矶。长江在荆州到公安这一段转了两个90度的弯。从来江水难驯,古人在第一个直角弯处建矶插入江中,减刹汹涌的水势。作为人类驯悍长江的遗泽,这处始建于宋的人工遗迹,历经明清两朝增补修建,至今仍发挥着作用。是日天朗风清,江水微微舔舐着矶头,一派波澜不惊。只有当地人知道,大江阴晴不定,若逢汛期浊浪拍岸,也不逊于东海扬波。
这不由让人遥想近30年前的那场特大洪水。1998年夏天,神州大地暴走蛟龙,三条大江同时发难,最为凶悍者正是这哺育了沿岸亿兆生民的长江。所谓“千里长江、险在荆江”,说的便是围绕着荆州展开的上下游江段。荆江大堤维系着长江中下游几十座城市、数百个乡村的安危。堤坝一旦溃决,不仅江汉平原顿成泽国、武汉三镇身陷汪洋,华东各省也将有倾覆之危。
彼时的荆州以一城之力扛住8次洪峰,阖城军民每日有十万人投入抗洪,解放军战士昼夜不寐,累了就直接靠在大堤的沙袋上休息,立下了“人在堤在,誓与大堤共存亡”的铮铮誓言。
到了1998年的8月中旬,人类与洪水的决战进入最后的关键时刻,千年古城要迎接历史最高水位的冲击,全国上下的目光都聚焦在万寿塔前的观音矶上。国家防总下达了“死守荆江大堤”的命令,3万解放军战士全员上坝,手提肩扛,在48小时内硬生生地将大堤加高加厚了40公分。最后的洪峰来临之时,观音矶水位一度超过45米历史警戒水位,最终定格在45.22米……由荆州的市民和子弟兵共同守护的大堤岿然不动,裹挟惊涛的江水也归于安澜,八百里荆襄大地得保,万里江左沃野安然无恙。荆州,这座英雄的城市实至名归。
1998年时的我还是个懵懂稚童,只从电视新闻上看到只言片语。如今20多年过去,站在历史事件的发生地却顿觉鼻酸眼涩、热血难凉。观音矶外的公路旁,是镌刻着名家所提“盛世安澜”大字的巨石,倏忽间成为了那段历史的佐证,如今20多年沧桑巨变,江水滔滔,太平依旧。昔日前贤在此登舟离岸,感叹“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时定然不会想到,一座英雄城市的史诗以此开篇,却被后世的荆楚儿女不断续写,发扬光大、至今不绝。
“人间一股英雄气,在驰骋纵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