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圣平
今夜无眠,思念如潮水般涌向母亲,眼眶阵阵发热。
再过些时日,便是母亲的百岁诞辰。想起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心头不由得一阵紧缩。记得每年春节回家,母亲总会絮絮叨叨地拉着我说话,然后从红布包裹的钱包里,郑重地抽出一张百元的钞票递给我:“我跑不动了,辛苦你,自己去街上买点好吃的吧。”不知从何时起,母亲同我说话变得格外客气,那询问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一丝淡淡的哀求。我知道,母亲是真的老了,她渴望一种依靠,一种来自儿子的、踏实的依靠,尤其在父亲走后。
父亲是在深冬离开的。办完丧事,为了照顾独自伤心的母亲,我每晚睡在她床边的沙发上。母亲与父亲相守近七十年,情深意重。父亲中风后的近二十年里,母亲始终佝偻着身子,默默照料着他的一切。父亲在世时,常对我们兄弟几个说:“你姆妈就是我的拐杖,就是我的命。哪天我走了,你们一定要好好孝顺她。”
或许是因为失去父亲的悲痛耗尽了她的力气,或许是有儿子陪伴让她感到安心,头几晚母亲睡得格外沉。我原以为她的心伤会这样慢慢平复,直到某个深夜。
我刚在沙发上迷糊睡着,忽然听见母亲轻声唤我。以为她要起夜,我急忙披衣上前,却见母亲已半靠在床头,神秘地压低声音说:“幺儿,刚才你伯伯回来了,就坐在我床边。”(因家族习惯,我们称父亲为“伯伯”)我知道,那是母亲思念成疾的幻影,又或许,真是父亲在天之灵,放心不下独留人世的母亲。躺下不久,母亲又沉沉睡去,而我却再难入眠。
我坐在黑暗中,望着床上安睡的母亲,又望向厅堂供台上跳跃的烛光。恍惚间,仿佛看见烛光里的父亲欲言又止。我起身点燃三炷清香,在父亲遗像前郑重跪下,轻声说:“伯伯,母亲有我们照顾,您放心。”
春节过后,我不得不返回广东工作。有儿女们陪伴的日子,母亲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一天,她忽然问我:“你们过了年都要走了,你嫂子还得照顾你哥哥,那我怎么办?”我宽慰她:“别怕,有幺儿在。实在不行,我就带您一起去广东。”这本是一句安抚的话,母亲却听得格外认真,沧桑的脸上,竟浮现出孩子般明亮的笑容。
临行前那晚,母亲很早就醒了,像极了我小时候怕她出门不带上我的样子。告别兄嫂后,我特意去母亲屋里道别。行动已不便的她,在嫂子的搀扶下坚持下床,一直送我到门口,倚着门框轻声说:“去吧,好好工作。有空了……记得回来接我。”
一年,两年,三年……母亲终究没有等到我的探望,更不曾等到我带她南下的那一天。我辜负了生我养我的母亲,我欺骗了这世上最疼我的人!
再见到母亲时,已是阴阳两隔。跪在灵柩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唯有一膝长跪,久久忏悔。
寒风又起,我仿佛又看见母亲用冻得通红的双手为我们取暖;又听见她絮絮叨叨的嘘寒问暖;又望见最后一次,她倚着门框那深深的目光……
母亲,不孝儿想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