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大中

  楚共王熊审，楚庄王的长子，生于公元前600年。公元前591年楚庄王崩逝，年仅十岁的熊审继位，是为楚共王。《左传·襄公十三年》记载，熊审曾自述“少主社稷，生十年而丧先君，未及习师保之教训而应受多福，是以不德”，明确昭示，他自己治国经验和军事实战经历匮乏。然而，在公元前579年宋西门之盟（首次弭兵之会）前的十一载（公元前590年至公元前580年），楚共王以“少主”之身，仍然能够维系楚晋并霸的格局，实在是春秋中期政治生态、列国实力消长，以及楚国制度特性共同作用的结果。对此，可以用楚地方言“抻敨”（意即政绩尚可观，干得比较漂亮）二字，来加以概括。本文特从七个方面入手，浅析这一段历史。

  其一，关键背景交织。公元前590年，楚齐结盟抗晋，鲁国转投晋国，形成晋楚对峙雏形。公元前589年，晋国于鞌之战大败齐国，迫其退还汶阳之田并背楚从晋；楚国旋即发动阳桥之役为齐国复仇，会盟十一国于蜀地，从而延续楚庄王霸业的余晖。公元前588至公元前587年，晋楚围绕郑国展开激烈争夺，郑国周旋于两国之间，楚国凭借子重伐郑国、子反救郑国，维持影响力。公元前585至公元前584年，在绕角之役中，楚军主动撤退保存实力，晋军转而攻蔡国沈国；巫臣奔晋引发吴楚冲突，子重、子反疲于应对吴国和晋国双线作战。公元前583年，晋国强逼鲁国割让汶阳之田给予齐国，招致诸侯不满；楚国借机通过外交斡旋挽回劣势，形成了与晋国的分庭抗礼之势。公元前582至公元前579年，郑国亲楚的举动，引发晋国囚禁郑成公，楚国遂以伐陈救郑、伐莒等军事行动巩固霸权，最终促成了公元前579年的宋西门之盟，这就标志着弭兵运动正式启动。

  其二，楚国权力结构。楚国政治体制在春秋时期已臻成熟，为幼主执政提供了制度保障。楚共王继位时，虽然年仅十岁，但楚国自武王以来确立的，令尹和司马双轨执政和军事体系，有效确保了国家机器正常运转。令尹子重、司马子反，均为楚庄王旧臣，兼具政治经验和军事才能。尤为关键的是，楚国形成独特的权力制衡机制——若敖氏、屈氏、蒍氏等大族相互牵制，避免权臣独大威胁王权。这种结构，既保障决策的集体性，又能够维护王权稳定。楚共王作为楚庄王嫡子，继位合法性无可争议，使贵族集团自愿维护他的统治。楚共王在位初期，子重、子反等重臣有效辅政，确保了楚国政治军事的持续运作。

  其三，晋国内部矛盾。在这个阶段，晋国虽然保持着大国地位，但是内部矛盾严重制约了争霸能力。在晋国六卿制度下，郤氏、栾氏、赵氏等卿族势力膨胀，公室权力逐渐衰落。公元前590年至公元前580年，晋国政局动荡频仍：卿族之间的权力斗争，消耗了国力，比如鄢陵之战前夕的政潮；军事决策也犹豫不决，比如绕角之役中，晋军将领对于是否与楚军决战，存在着严重的分歧，最终选择了撤退；外交政策失误，比如强令鲁国割让汶阳之田给予齐国，导致诸侯离心离德。

  其四，中原列国战略。在晋楚争霸中，中原诸侯国基本上采取实用主义外交策略，对并霸局面维系产生了深远影响。郑国、宋国、卫国等，处于晋楚两国的夹缝中，常常以朝晋暮楚的摇摆政策来自保。比如郑国，在公元前587年背楚附晋，第二年因楚国压力，又重新归附。这种策略使晋楚均无法完全控制中原，只能维持战略平衡。同时，长期的战争，导致诸侯厌战情绪蔓延，比如郑国频繁倒戈，用来躲避战火，这种厌战心理，也为弭兵运动兴起，奠定了相应社会基础。

  其五，新兴势力牵制。吴国的崛起，秦国齐国的动向，对晋楚格局产生了重要影响。吴国在晋国扶持下，逐渐强盛起来，因此不断地侵扰楚国东部边境。公元前584年，吴国进攻楚国的州来，迫使楚军陷入双线作战困境。秦国采取联楚制晋策略，齐国保持相对中立，这些动向对晋楚争霸都具有一定的战略制衡作用。新兴势力介入，迫使晋国楚国需要谨慎行事，避免过度消耗自己的实力。

  其六，政治外交智慧。楚共王虽然年少，却展现出卓越的政治智慧。他既重用子重、子反等一帮老臣，又保持对国政的适度掌控。在外交上采取灵活务实策略，而且军事行动和外交斡旋并举，比如伐郑、救陈与贿赂拉拢郑国，基本上都是同步推进。尤为关键的是，楚国能及时调整战略，当发现晋国内部矛盾时，迅速通过外交手段，来分化晋国与诸侯的关系。这种灵活外交，使楚国在实力相对下降时，仍然能够维持霸主地位。

  其七，军事经济支撑。军事实力方面，晋楚基本上保持着均势。楚国虽然在部分战役中受挫，但是整体上仍然维持着强大的军事力量，比如绕角之役，楚军主动撤退，用以保存实力，救援郑国时可以迅速集结大军。经济方面，楚国凭借广袤领土，以及丰富资源，可以支撑长期战争；晋国虽然控制着中原富庶地区，但是连年征战，消耗巨大。这种经济实力的相对平衡，成为晋楚并霸的重要物质基础。

  综上所述，公元前590年至公元前580年，楚共王能维持楚晋并霸局面，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楚国稳定的政治体制、晋国的内部矛盾、中原诸侯的制衡策略、新兴势力的牵制、楚国外交的灵活性，以及军事经济实力平衡等，各种因素相互作用，形成了相对稳定的战略格局。这种并霸局面，虽然存在脆弱性，但却维系十余年，为首次弭兵之会创造了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