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昆仑

  “洪湖水，浪打浪，洪湖岸边是家乡。”洪湖，虽不是国内最大的淡水湖泊，但在我心中却是天下最美的湖泊。得名于那浩浩汤汤的一泓碧水的洪湖，滋润着千里沃野，哺育着她的儿女。这里的水，不是江南小桥流水的婉约，而是大江大湖的气魄；这里的乡，不是精雕细琢的园林，而是浑然天成的画卷。

  如果说洪湖是天地间未干透的砚台，那么，水就是洪湖的经脉。洪湖盈盈在春日。一场场细雨，跟着一缕缕暖风，湖面便起了涟漪，忽聚忽散，忽高忽低，姿态轻盈，舞姿婀娜，层层波纹荡向天际，使整个世界变得温润。片片荷叶似翠玉圆盘，茕立在水面轻轻摇曳，阳光洒下，将湖面点缀得明一块暗一块，而无论明暗，永远是本色。一群群白鹭、灰鹳、野鸭、大雁，如同一幅幅绣在巨大绸缎上的素雅图案，使人不忍惊扰，反倒静立岸边，尽可能久些，去聆听最自然和谐的天籁。这里水系纵横，除了湖泊，还有密布的河网，岸畔静静生长着丛丛芦苇，青翠翠、嫩生生，一直延伸到朦胧的远处。渔家人为何爱唱歌？　置身于水墨画般的洪湖，我也想情不自禁哼几句：“四处野鸭和菱藕，秋收满畈稻谷香”，再让声音随着微风飘远，融入这湿润的空气里。

  洪湖的船，特别灵动。洪湖的船，不似江南画舫的精致，却自有一番灵动气韵。在洪湖，船就是他们的左臂右膀，如同鸟儿的翅膀，在他们心中，是一种自由，是一种延伸。洪湖人个个都是驾船的好把式。他们撑船从不用蛮力，而是顺着水势，一篙下去，船便滑出老远老远，更别说扯顺风帆时的那种酣畅淋漓。孩子们从小在船上长大，七八岁便会驾着小舟在芦苇荡里讨鱼摸虾。若是外乡人来学，任你力气再大，船也只在原地打转或忽左忽右地摇来摆去——这里的功夫全在一个“巧”字。最是那星罗棋布的采莲舟，千百只轻盈小巧，在湖上、港汊、苇荡、桥下穿梭往来，身姿灵巧，随波起伏。清晨，采莲女划着小船，船桨划破晨雾，如蜻蜓点水，惊起一滩鸥鹭；傍晚，渔舟唱晚，网起网落间，收获满舱银鳞。茫茫的水天一色，淡淡的荷香浮动，置身其中，恍若仙境。你定会想起《洪湖赤卫队》的旋律，你会不由自主忆起悠悠的童年，你会在绿盈盈的水面上，期待着红艳艳的晚霞。这便是洪湖的船。

  洪湖的歌，特别婉转。秦腔之所以高亢激昂，是被黄土高原的沟壑逼出来的；信天游之所以辽远苍凉，是被陕北高原的朔风吹出来的；越曲之所以软糯，是被如花似蜜的秦淮风熏出来的。在洪湖的歌声中，渔者摇着桨或撑着篙，或站在船尾或立于船头，举目望去，碧波万顷，云霞满天，无边无际的水面将思绪带向与天际相接的地方。“洪湖水呀长又长，太阳一出闪呀嘛闪金光，共产党的恩情比那东海深，渔民的光景一年更比一年强”，这歌声从赤卫队员的传唱，到如今响彻大江南北。渔歌悠扬婉转，村落隐约可见，白帆点点，水鸟盘旋，渔者开始唱了。歌声，不紧不慢，轻轻飘出，每个音符，每句唱词，都拖得长长的，像湖水柔柔的、潺潺的，想让整个湖面听见，想让空中的飞鸟听见，想让远方的人听见，因此要缓缓吐气，音色清亮，尽量让歌声像洪湖的细浪更悠远，更缠绵。渔歌总爱贴着水面飞，先染了荷花香，再沾了芦苇絮，然后掠过荡漾的湖水，乘着轻柔的晨风，风那边，无论多远，依然是你的故乡，你的港湾，你永远牵挂的地方。这便是洪湖的歌。

  洪湖的鱼，特别鲜美。洪湖水域宽广，水草丰茂，孕育出的鱼儿品种繁多，肉质细嫩。鲤鱼肥美，鲫鱼鲜甜，鳜鱼滑嫩，青鱼味厚，更别说那闻名遐迩的洪湖甲鱼和洪湖大闸蟹。在洪湖，湖鲜的做法更是千变万化。清蒸保留原味，红烧浓郁厚重，煎炸外酥里嫩，炖汤滋补养生。但最地道的还是渔家代代相传的“湖水煮湖鱼”。在洪湖，没有会不会煮鱼的。现捕的活鱼现入锅，舀一瓢湖水，添几片生姜，撒一把青葱，待汤色渐渐泛白，鱼肉自然绽开，一锅鲜鱼就煮好了。这样煮出的鱼，肉质格外清甜，汤头尤其鲜美，吃的就是这份最本真的湖鲜滋味。这份质朴的烹饪智慧，正是对洪湖馈赠最真诚的敬意。川渝之地的麻辣火锅，是在闹市，就着各色配菜热热闹闹吃的；岭南粤地的清蒸海鲜，是在酒楼，就着精致点心慢慢吃的。在洪湖，随便走进一户渔家，那一锅用湖水慢炖的鲜鱼，总能让人尝到最纯正的水乡味道，在这味道里，有阳光的味道，有水草的味道，更有洪湖人千年不变的质朴味道。洪湖人常说：“好水出好鱼，好鱼得须好水煮”。在洪湖，鱼最鲜，活蹦乱跳，与水共生。通过鱼，人与自然和谐相处；通过味，人与水乡紧密相连。这便是洪湖的鱼。

  洪湖的荷，特别清雅。洪湖是“季荷”的娘家，这里的荷花不是零星点缀，而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壮观。盛夏时节，数万亩荷花竞相绽放，红莲似火，白荷如雪，粉荷若霞，构成一幅天然的锦绣画卷。从初春的嫩绿到深秋的金黄，永远是素雅的底色。如果泛舟时，偶然发现一朵盛开的“季荷”，你都会惊喜地划过去，凝视着她，欣赏着她，品味着她，因为辽阔的水面上，惟有她，显得最脱俗。在洪湖，你的目光会被那些平日不太注意的红莲白荷、青蓬黄蕊牢牢吸引，驻足观赏，心生欢喜，采撷几枝，轻嗅几下，缕缕清香，一片澄明。“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举世皆浊我独清，众生皆俗我独雅，此为莲的最高境界。无论出身贵贱，只要她能明白为何而开，为谁而开，就是世上最智慧的花。这便是洪湖的荷。

  洪湖的人，特别实诚。这种实诚不是刻意为之的质朴，而是千百年来与水相处养成的品性。湖水清澈见底，人心便也澄明透亮；莲藕中通外直，为人便也耿直坦荡。洪湖人的实诚，写在渔家汉子黝黑的脸上。这种实诚，就像洪湖的水，看似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温热的情意。洪湖人的实诚，融在渔家女子的笑容里。她们招待客人时，一定要把珍藏的腊鱼腊肉都端上桌，看着客人吃得尽兴，比自己享用还要欢喜。这份实诚，恰似六月的新荷，不施粉黛，自然动人。最难得的是洪湖人那份知足常乐的实诚心态。他们不羡慕城里人的高楼大厦，觉得自己的青瓦白墙最是安稳；不嫉妒他人的锦衣玉食，认为自家的粗茶淡饭最是养人。捕鱼时若网得少了，便说“明天湖神会补上”；遇到困难时，总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这种扎根于水乡土地的实诚，让他们的生活虽不富裕，却总是充满希望。洪湖人的实诚，还体现在对承诺的坚守上。“一诺千金”，在这里不是虚言。答应的事，纵使千难万险也要做到；许下的愿，哪怕时过境迁也要兑现。正是这份实诚，让洪湖的渔歌代代相传，让水乡的技艺薪火不断，让淳朴的民风历久弥新。如今时代变迁，但洪湖人的实诚本色未改。他们用这份实诚守护着洪湖的生态环境，传承着水乡的文化记忆，维系着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情感纽带。在这个越来越浮躁的世界里，洪湖人的实诚，就像一盏温暖的渔火，照亮着我们回归本真的路。

  这样的洪湖，将使人感悟生命的本真，将使人珍惜宁静的片刻；这样的洪湖，毫无遮掩，四面皆水，向后退无路可走，向前行就是生活；这样的洪湖，使人不能急躁，急躁就意味着迷失，需保持平和，以应对变幻莫测的风浪；这样的洪湖，只会产生坚韧的生存者与懦弱的逃避者，而不会产生投机者；这样的洪湖，最像镜子，最具包容与涵养，一旦平静，就能映照万物；这样的洪湖，永远属于渔耕的民众，而水的品性，即是洪湖人的灵魂。

  无论洪湖的渔歌如何婉转，洪湖的舟楫如何灵动，洪湖的民俗如何淳朴，洪湖的风光如何秀丽，洪湖的莲花如何清雅，洪湖的鱼米如何丰饶，洪湖的生活如何诗意，这一切，都只能孕育在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