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5年12月25日
第A007版:文化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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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龙灯魂

——田园调查手记之六·关沮村

  □ 叶继程

  古镇关沮口的大年,被一场龙腾虎跃燃至酣畅。镇域周遭的叶儿河、藤子头、冯儿岗子等田野乡间里,关沮村的龙灯已在时光长河中舞动百年,叮咚锣鼓绵延不绝。此俗溯源有本,相传老龙负气错降暴雨,致长湖大水漫漶,生灵受扰,终获罪被斩。乡民感其灵韵,念其过往,建龙王庙奉祀,扎九节金龙敬香火以祭,礼俗渐成范式,世代相沿至今。这龙灯从非寻常民俗展演,是用稻草、青布与丝线织就的乡村史诗,是一代代手艺人以匠心镌刻的文化基因,更成了流淌在关沮人血脉里的精神图腾。20 19年初夏,应谢大祥先生之邀,参与编纂《立新乡志》。乡域内搜集“社会风土”类目史料时,来到关沮村。我拎着苹果、西瓜伴手礼,和主创一行三人,登门拜访鲐背之年的曾凡清老爷子。老人生于1928年,身为建国初期的老干部,伴随共和国成长。虽年逾九旬,但谈吐通透,思路明晰。龙灯百年流转的光阴轶事,烂熟于心。关乎龙头扎制、龙衣染织与龙舞演绎的枝细末节,在娓娓道来的氤氲气息里渐次清晰,演绎成一幅鲜活立体的民俗长卷。

  “半是人家半是水,半是帆樯半是街”(叶继程诗句),关沮村名依关沮口半边街而来。民国年间,偎湖而居的关沮村,仍浸润在农耕文明的温润雾气中。彼时的龙灯,是草把子龙,九节龙身皆以金黄稻草捆扎而成,漂亮的说法叫本真质朴,实质是因为生活窘困。收割后的稻草,骄阳下散发着丰收的喜悦。老人眯着眼,喝了一口凉茶,继续讲述:草龙制作全凭手工匠心,村民从稻田精选纤长柔韧的谷草,经晾晒去潮、熏蒸防虫后,以竹篾扎成工字形骨架,再将稻草一圈圈缠绕编织,从龙头的眼、角、须,到龙身的每一节草把,凝萃了乡人的巧思与聪慧。这类草把龙灯在江汉平原并不鲜见,明末清初便已在水网湖区流传,既是百姓辞旧迎新的岁时仪式,亦是驱疫禳灾、祈愿平安的信仰寄托。

  关沮龙灯队创始人,是曾凡清老人的祖父曾天锦。这位乡间艺人,用饱经风霜的双手,赋予干枯稻草鲜活之灵性。老人说,爷爷扎制的龙头神形皆俱,竹篾弯曲弧度拿捏精妙,龙须取细长稻草丝细细梳理,齐整顺滑,舞动时随风轻扬,宛若真龙吐息。那时的龙灯表演无繁杂套路,却藏着最原始蓬勃的生命力。每逢春节,一人擎龙珠引航抖擞,九名壮汉各执龙身,伴锣鼓铿锵穿行于古镇渡口、码头、村落。草龙时而蜿蜒游走,时而盘旋翻身,商户老板奉上香烟糖果,祈生意兴隆;襄河堤边泊船人家递上干鱼干虾,求航行顺遂;村民则向龙身撒掷大豆芝麻,盼龙神携灾祸远去。稻草混着泥土的清芬、锣鼓的铿锵节奏、乡人的欢笑声,交织成民国年间关沮口最动人的年节图景。元宵节过后,经一春舞动的草龙便在龙王庙前焚祭:火龙腾空,龙魂升天。来年再以新稻重扎,恰似庄稼枯荣轮回,岁岁延续生命希望。

  建国前后,关沮村龙灯迎来首次蜕变,草把龙蜕变为十一节布龙灯。这一转变不只是材质更迭,更印刻着时代变迁在民俗文化上的痕迹。新任龙头传承人陈祖荣,未循稻草质朴旧制,转而选用更具质感的布料作龙衣。老人记得,龙衣原料是村民自家手纺白布,厚实透气,为让龙身显沉稳青韵,陈祖荣巧借荆楚千年植物染晒技艺,以乡野树果为染材调色。

  那些染色用的树果,多是乡间常见的青柿之类,未成熟时饱含单宁酸,是天然优质染料。陈祖荣牵头村民采摘青果,以石臼捶捣成泥,滤出青涩汁液,将白布入锅与果泥同煮。染好的布料经反复晾晒,阳光与单宁酸发生奇妙反应,青色愈发温润醇厚、持久稳定,终成独特的青布脊龙衣。

  十一节布龙较九节草龙更长,舞动时气势更恣狂傲娇。陈祖荣制龙头以竹篾扎骨,外蒙染好的青布,龙角削竹片裹布塑形,龙眼缝黑色布料点缀,炯炯有神,尽显威严。表演时,龙头引龙身于村落晒谷场,演绎“拜四方”“穿三门”等招式,东拜东岳大帝,南拜南海观音,西拜西方如来,北拜北斗七星,每一套动作皆承载村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殷切祈愿。布龙问世,让关沮村龙灯表演更具观赏性,也让这门手艺借材质升级更好传承。

  1958年,人民公社成立。关沮村龙灯迎来最华丽的革新,二十一节绣花龙灯横空出世。这一年,龙头传承之责交予陈德新,这位心灵手巧的艺人,在青布龙衣基础上添精刺绣花工艺,让龙灯从实用民俗道具,跃升为兼具审美价值的艺术珍品。二十一节龙身较以往更长,需更多人手参与表演,龙舞玩法与技巧亦愈发成熟鲜活,成就关沮村龙灯发展史的鼎盛时期。

  绣花龙衣制作工序繁杂精细,先择染好的优质青布,由村中妇女合力绣花,五彩丝线在龙身、龙鳍、龙尾绣云纹、水纹等纹样,针脚细密匀整,色彩艳丽鲜活,龙灯舞动时流光溢彩,尽显灵动华贵。龙头制作更求精益,竹篾骨架愈发精巧,除传统眼、角、须外,新增诸多装饰细节,龙舌以红布裁制,龙齿用白丝线勾勒,威风凛凛,气势凛然。陈德新还改良龙身连接方式,以结实麻绳与竹圈衔接二十一节龙身,兼顾表演时的灵活度与连贯性。龙头在曾祥富的掌控下,稳稳地向上攀登,龙身随之蜿蜒缠绕,每一节皆由孔武有力的队员执掌,默契配合间步伐整齐划一,更凭充沛力道适配桌面高度调整。曾凡清老人谈及过往,难掩欣喜:“1958年春节,我们与彼时声名远播的草市龙灯队—— (对!正是‘草市的龙灯玩转去了’俗语所指的队伍),同台竞技比拼,最终关沮大队龙灯队胜出。那时大伙欣喜若狂,欢呼相拥,要知草市龙灯队在荆沙境内本就是赫赫有名的强队!”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二十一节绣花龙灯传承人曾祥富,他延续陈德新的精湛工艺,将龙灯表演难度推向新高度——登七层方桌盘旋起舞。这一“螺丝旋顶”式高难度动作,在民间舞龙中极为少见,挑战系数更甚。七张方桌层层叠摞,高达数米,曾祥富率舞龙队员伴锣鼓节拍,从底层稳步攀升,将龙灯缓缓盘旋至桌面顶端。

  老人细细描摹当时盛景:表演当日全村人争相围观,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龙头在曾祥富的掌控下,稳稳地向上攀登,龙身随之蜿蜒缠绕,每一节皆由孔武有力的队员执掌,默契配合间步伐整齐划一,更凭充沛力道适配桌面高度调整。待龙头登顶,整具龙身盘旋成巨大螺旋,宛若蓄势腾飞的巨龙,台下掌声雷动、惊呼不绝。那时春节元宵,是关沮口最喧闹的时节,二十一节绣花龙灯在七层方桌盘旋的身影,成了一代关沮人最深刻的集体记忆。

  行文至此,让我想起一段陈年旧事。1987年8月,经张辉光先生举荐,我到关沮乡文化站任职。是年春节期间,值班乡政府大楼,适逢关沮村龙灯队前来贺年。清一色的红衣红灯笼裤的小伙子,腰缠黄丝带,飞扬神采。在英武雄迈的龙灯队伍里,我瞥见发小陆景新,从龙衣中露出一脸憨笑。来不及打招呼,龙头便抖擞开来,金黄色龙躯随即盘旋而动,恍若游龙。喝彩声、鞭炮声、锣鼓声响成一片。现场人头攒动,气氛热烈,未曾与领舞人交流。

  曾凡清老人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舞龙灯从非一人之事,而是全村人的公共事业。制作龙灯时,男子扎骨架、染布料,女子绣花、缝龙衣,各司其职;表演时锣鼓队、舞龙队、后勤队分工明确,有人抬方桌、有人维秩序、有人燃鞭炮助兴,同心协力。这般集体参与的模式,让龙灯文化深深扎根乡村土壤,成为维系邻里情感、凝聚村落力量的精神纽带。

  而今,老人离开了锣鼓喧天、人潮涌动的舞龙现场,回溯龙灯往事如数家珍。每一位传承人的名姓、草龙扎制的工序、树果染色的清苦气息、七层方桌龙旋的壮阔盛景,仍镌刻于心。老人感慨:“龙灯是关沮村的魂,只要龙灯还在舞,村子的精气神就不会散。”这话让我深切体悟民俗文化的强劲生命力,它不是博物馆中静止的展品,而是活在人们记忆里、实践中、情感内的精神财富,是乡村文化的根脉所系。百年岁月流转,关沮村龙灯历经四代传承人更迭,从曾天锦的草龙、陈祖荣的布龙,到陈德新的绣花龙、曾祥富的高台龙,节数从九节增至二十一节,材质从稻草升级为绣花布,表演从平地舞动进阶至高台盘旋。每一次革新皆顺应时代潮流,却始终坚守核心文化基因——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传统文化的坚守。

  今年初冬,因田园调查之需,我再度踏入关沮村,问及旧人旧事,才知曾凡清老人已驾鹤西去,昔日舞龙灯的鲜活身影亦难寻觅。乡土旧俗渐远,乡愁再无依托,心底满是怅然。原以为那些关于龙灯的鲜活印记,会随岁月侵蚀日渐模糊,直至踏入曾祥富家中,目光撞见堂屋墙上悬挂的龙头,心头骤然一震,沉寂的记忆尽数唤醒。那龙头经岁月沉淀,无半分衰败之态,龙须依旧柔韧舒展,指尖轻触似能抚到往昔风动;龙眼嵌缀有神,凝眸凝望恍若藏着未尽锋芒,旧日神采丝毫不减。凝望这尊龙头,耳畔似又响起喧天的锣鼓声,眼前浮现二十一节绣花龙灯盘旋腾空的盛景:曾祥富执掌龙头稳步登高,龙身随节奏蜿蜒缠绕,七层方桌之上,巨龙昂首舒展,五彩丝线绣就的纹路在光影中流转,全村乡邻的喝彩声、鞭炮声交织回荡,年节里的热闹与赤诚扑面而来。那些未曾远去的传承故事,那些融入民俗的信仰与期盼,从未因时光流逝褪色。这尊静静悬挂的龙头,早已超越民俗道具本义,是百年龙灯魂的具象承载,成为连接过往与当下的精神纽带。

  关沮村的百年龙灯,是江汉平原民俗文化的生动缩影。它自田野走来,携稻草芬芳、青布温润、丝线艳丽,在时代浪潮中不断蜕变,始终坚守初心本真。它不只是一场视觉盛宴,更是一部鲜活的乡土历史,记录乡村变迁,承载人们的信仰与情感。龙灯之魂,是手艺人的极致匠心,是传承者的执着坚守,是村民们的集体记忆与文化认同。

  城市化进程加速的当下,诸多传统民俗渐趋消逝,而关沮村龙灯昭示我们,唯有有人铭记、有人传承、有人热爱,这些文化瑰宝便能永葆生机。那些关于龙灯的过往故事,那些沉淀岁月的匠心与温情,终将永远镌刻在关沮村的记忆里。

  归来兮,百年龙灯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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