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继程
荆江之北、长湖之湄,有地名关沮口。古称关渡口,一字之易,尽显荆楚水乡的地理脉络。关沮口的地名,不是凭空而来,更不是当下所谓诗人意淫“关关雎鸠”的考证,而是山河形胜的原始隐喻,是水土相契的自然成就。清乾隆《江陵县志》载:“关渡口地处古沮漳河,长湖出口,势若关隘,故名。”寥寥数字,道尽地名本源。古者名“关渡口”,清简直白,尽述其形其用;后世易“关沮口”,融水入名,更显其韵其魂。清代以前,方志典籍皆称“关渡口”,光绪《荆州府志》始见“关沮口”记载,一字之变,是民间口语的自然流变,更是水土相依的文化认同。清末以降,虽河口渐淤,渡口未废,“关沮口”之名流传百年,关沮镇、关沮村亦因之得名,成为江汉平原地名文化中“因形定名、因水赋魂”的典范,与杨林口、习口并称长湖三水津,共守江汉水乡千年水运福泽。
关沮口的底蕴,远不止于地理形胜,更在于深埋的楚文化根脉,是楚人先祖踏足江汉的第一方热土。今人考证,春秋时期(公元前7世纪)楚莫敖屈瑕的封地,便在关沮口、凤凰山、孙家山一带,而屈瑕,正是战国晚期(公元前3世纪)爱国诗人屈原的先祖。屈瑕为楚王宗亲,任楚国莫敖之职,开疆拓土,战功赫赫,曾平定权国、攻破绞国,为楚国称霸江汉立下汗马功劳。一骑绝尘,猛将如斯,将楚旗插在关沮口,让这片湖河交汇处,成了楚人早期经营江汉的核心据点。
楚简有云:“昔我先出自颛顼,宅兹雎、章,以还迁处。”沮漳河畔,是楚人最早的安居之地,关沮口作为沮漳河与长湖交汇之所,自是楚人繁衍生息的要地。屈瑕封地于此,让关沮口浸染楚人的血性与智慧;屈原先祖居于此,让这片水乡埋下楚骚文化的种子。而关沮口于战国晚期楚顷襄王元年(公元前298年)的屈原而言,更是故乡的门扉,归途的尽头,是流放路上最痛的回望。
楚水汤汤,烟波渺渺,屈原遭奸佞二次构陷,被逐郢都,开启第二次流放江南之路,一叶扁舟载满腔悲愤,沿沮漳河而下,途经关沮口。此间是楚地腹地,先祖封地,亦是他年少踏足的故土,抬眼望,沮漳水悠悠,长湖烟渺渺,西岸郢都城郭依稀,乡音随风入耳,怎不让他肝肠寸断。伫立船头,他回眸久久不肯启碇,目光所及皆是故国山河,心中所思尽是家国社稷。风萧萧,水茫茫,渡口渔火映着他鬓边霜雪,湖面涟漪漾着他无尽哀愁。他叹怀王昏聩,惜楚国危亡,悲自身遭厄,字字泣血,句句断肠,将对故乡的不舍、对家国的眷恋,尽数融进海子湖的烟波里。这是屈原与楚地故土最后的对望,关沮口也因这抹悲怆身影,浸染了千年不散的楚骚悲情,多了一份“路漫漫其修远兮”的苍凉与执着。
楚人的悲喜在关沮口交织,壮士的悲歌亦在此“口”回荡。伍子胥,这位春秋末期楚平王七年(公元前522年)与楚地有血海深仇的忠烈之士,其离楚逃亡的悲壮,亦与关沮口紧紧相连。
楚平王七年,楚平王昏庸无道,听信费无忌谗言诛杀伍奢、伍尚父子,伍子胥身负父兄血海深仇,星夜仓皇离郢,途经此口。他乔装改扮,昼伏夜出,心惊胆战唯恐被擒。立于关沮口渡口,他回望郢都,泪眼婆娑,父兄冤魂犹在耳畔,故国山河却已难容其身。他恨楚平王残暴,怨楚廷腐朽,悲父兄惨死,怒自身无力,一腔悲愤化作仰天长啸,震彻长湖两岸。那一刻,关沮口的风是刺骨之寒,瓦子湖(长湖古称)的水是断肠之泪。伍子胥在此登舟,挥别故土,自此踏上借吴伐楚的复仇之路,留下“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的千古悲歌,也让关沮口渡口,刻下壮士断腕的悲壮印记。
后世宋儒张栻守荆州,以伍子胥仇楚,不宜祀于楚地,移其神位出马伏波庙,正是深知这段血海深仇,不忍让壮士悲魂再扰楚地安宁。而关沮口因春秋末期楚平王七年(公元前522年)伍子胥的匆匆一渡,平添铁血悲情,让这片土地,在楚韵温婉之外,多了一份壮士断腕的刚烈,存了一笔“鞭尸三百”复仇的注解。
若说屈原的回望是悲,子胥的离去是壮,那关公的驻留,便是关沮口最炽热的英风。荆州为关公镇守之地,东汉末年建安年间(公元209—219年),关公守荆十载,励精图治,深得民心,关沮口的海子湖(长湖别称之一),便是其操练水军的重要场所,民间关公设渡、练兵、垂钓的传说,为关沮口添了一页浓墨重彩的三国华章。
湖阔水长的关沮口,地势险要。相传诸葛亮致书关公,嘱其“骑兵胜曹操,水兵超东吴”,关公深以为然。荆州水网密布,无强水师则难守疆土,他遂率麾下北方子弟赴海子湖操练,众人不识水性,关公治军严明,不惧日晒夜露,日日督战,九九八十一天不辍,终让将士脱胎换骨,习得驾船拼杀之术,水师战力大增,成荆州防务中坚。
为便练兵往来,关公于长湖来水口设渡口、筑码头,此地成水军往返要道,百姓感念其恩德,直呼此渡为“关渡口”,这便是关沮口古名的民间由来。此说虽无正史详载,却在荆州民间代代相传,《荆州三国传说》亦有收录,让“关”字既有地理之隘,更有英雄之名,让关沮口地名,多了一份忠义千秋的英雄气。
民间更有诸葛亮观阵试渡的佳话。关公练兵之时,诸葛亮自江陵赶来观阵,于凤凰山亭中远望,见海子湖上战船列阵、将士奋勇,心中甚慰。观毕欲渡湖,仅唤二兵撑舟随行,船离岸不远,诸葛亮作法起风,刹那间乌云密布、巨浪滔天,船身颠簸欲倾,二兵却临危不乱,稳舵划桨,安然渡岸。诸葛亮抚掌大笑:“关公水师,可御东吴矣!”这则传说,既见孔明神机,更显关公练兵之效,让关沮口渡口,成三国智慧与勇武交融的见证。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关沮口渡口,既见证文人悲怆、壮士刚烈、英雄忠义,更孕育贤臣壮志,流淌文人诗意。张居正,江陵人氏,明代嘉靖、隆庆、万历年间(1525—1582年)内阁首辅,救时宰相,明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秋,其省亲毕自江陵北上回京复职,途经关沮口,一腔壮志豪情,为这片土地添了治国安邦的雄阔气象;而袁中道,字小修,公安三袁之老三,明万历四十年(1612年)重阳节后,泛舟过关沮口,入长湖百里烟波,挥毫写下千古绝唱,为这片楚水热土,添了清逸隽永的文墨香。
此时的关沮口,已是荆楚要道,舟楫云集,商贾往来,一派水乡繁华。张居正年少离乡赴京,宦海沉浮数十载,心系故土,每逢省亲必经关沮口。他舍舟登岸,驻足远眺,沮漳河奔涌东流,长湖烟波浩渺,楚地山河尽收眼底。回望半生仕途,朝堂风云变幻,大明百弊丛生,百姓疾苦历历在目;远眺故土荆州,物阜民丰却藏治理积弊。
此间为楚地门户,江汉咽喉,一河通南北,一湖连四方。立于关沮口渡口,张居正心中感慨万千,一股改革图强、济世安民的雄心壮志油然而生。他深知,荆楚为天下腹心,江汉安则天下安,唯有革新弊政、整顿吏治,方能让百姓安居、大明长治。关沮口的清风,拂去他宦海疲惫;沮漳河的碧波,激荡他报国热忱。他在此稍作停留,听乡音、感乡情,更坚定了改革的决心,旋即登程赴京,重入翰林院供职,而后大刀阔斧励精图治,以一腔楚地风骨与报国抱负,撑起大明半壁江山。
明万历四十年(1612年)重阳节后,秋高气爽,湖光澄澈,从玉泉山寂居归来的袁小修,自草市泛舟过关沮口,见碧波浩渺,秋阳映水,一鹤入云,触景生情。思千年楚地兴亡,感陵谷沧桑巨变,写下《由草市至汉口小河舟中杂咏》千古名句:“陵谷千年变/川原未可分/长湖百里水/中有楚王坟”。寥寥十六字,道尽湖泊千年沧桑,写尽荆楚故国幽思,更为“长湖”之始名。陵谷更迭,山河易貌,唯有长湖百里碧水悠悠。这五字四行从关沮口的湖光烟雨中走来,凝乡愁于砚墨,让长湖碧波,不仅载史、载义、载志,更载诗,也让关沮口的文脉,多了诗词歌赋的温润绵长,成荆楚大地诗与史交融的千古绝唱。
岁月无情,山河易貌,关沮口的沧桑,终究落进了人间烟火,刻进了我的生命记忆。一九七零年,秋风萧瑟,草木含霜,遇家庭变故,我乘舟自新阳村西渡长湖,桡摇关沮口,篙撑黄贝口,桨绕园子湖夹沟,归至父亲的老家五重大队。彼时的关沮口,渡口犹在,樯帆未歇,尚有余韵,大船凌波,仍自长湖运货往来于沙市便河与荆州草市。桨声欸乃,漾开长湖千年的故事,也载起父母仓皇的归途。
未及两载,山河再变。一九七一年底,太湖港改道,人力筑土坝封堵长湖通沙桥门、便河的河道,千年渡口的水运之魂,戛然而止。山河的变迁,总与人间的悲欢交织。一九七二年初春,寒意料峭,神志不清的母亲,将襁褓中的幺妹弃于桂香街舅舅家。是夜,星月无光,舅舅舅妈携二哥执灯笼火把,踏破夜色叩门问路,从尚未筑实的坝脚,淌淤泥、涉浅滩,将三个月大的幺妹送回茅顶土墙的家门。那一点摇曳的灯火,穿透夜雾与淤泥,暖了半生寒凉,成了我心底永不熄灭的光,也让关沮口的沧桑,多了入骨的人间温情。
曾经的关沮口,是舟楫云集的津渡,是商贾往来的要道,是水军操练的疆场,是贤臣驻足的驿站,是诗人咏叹的胜境,也是游子还乡的渡口,亲人相守的见证。晨有樯帆如云,暮有渔火点点,沮漳河碧波,曾载着春秋楚人的舟楫、东汉三国的战船、战国屈原的悲思、春秋子胥的壮行、名臣张居正的宏志、“三袁”袁小修的诗行,也载着渔人的舴艋,回家的樯帆。而今的关沮口,渡口不在,长桥卧波。长湖水波依旧,只是难觅半舟片帆。唉! 俱往矣。
湖水悠悠流淌,烟波岁岁年年。关沮口的故事如一册尘封典籍,书写着水乡的地理脉络,笺注着楚地的文化基因,也隐藏着我半生的悲欢与眷恋,敬待读者诸君随缘翻阅哂笑一览。
浮生踪迹皆萍水,唯有乡愁照古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