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站立在引江济汉工程那开阔的渠首,看着滚滚江水,浩荡北去,思绪一下子飞到了沙洋。我想,这是一次跨越二十六个世纪后的又一次“握手”。当目光顺着这清澈的人造洪流追溯,水波便开始荡漾、泛黄,倒映出2600年的云影天光。
风云的开篇,源于春秋的激荡与一项石破天惊的创造。楚国令尹孙叔敖,在改善楚国的水运航道上大胆开拓,构建了以楚国都城郢都为核心的水路交通网。在楚庄王的鼎力支持下,孙叔敖主持修建的水渠将长江支流沮水与汉水支流扬水连接起来,巧炒地实现了长江荆江段与汉水之间最短距离的联通。
“通渠汉水、云梦之野。”一条全长约86公里、连接沙市长江与沙洋汉江的扬水运河,横空出世。这条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人工运河,以区区30余公里的新凿河段,奇迹般地取代了原本需要绕行近740公里的漫长水路,堪称古代水利工程的奇迹。这,无疑是长江与汉水在历史记载中的第一次“主动握手”。尽管,这次“握手”,带着初创的粗糙与试探,却已撼动地理的既定格局。正如湖北省社会科学院贾海燕所言:“‘云梦通渠’的出现,标志着我国古代人民改造利用大自然的伟大进步,体现了楚人非凡的开拓进取精神。”的确,楚人开凿的扬水运河,比吴国沟通江淮的邗沟(后世京杭大运河的一段),还要早上一百多年,在中国乃至世界运河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第一笔。
舟楫初通云梦泽,旌旗直指汉皋天。长江与渗水的首次“握手”,最初输送的,是青铜的冷光与战船的激浪,承载着楚国北图中原的雄心和辎重。纪南城的号角,经由这条新生的血脉,更加迅捷地响彻汉水之滨。这次握手,是楚国霸业的动脉搏动,亦是南北文明初次深度交融的温柔连结。
不过,在历史的蜿蜒的风云变幻,紧握的手,有时也会松脱。随着秦火焚散郢都的宫阙,扬水运河也随之黯然,河床几度兴废,逐渐淤塞于岁月与南迁的云梦泽底。渐渐的,那次伟大的“握手”,似乎被流沙掩埋。直至西晋的船帆,重新连接起这段中断的情缘。名将杜预,镇守襄阳,他的视野超越了军事的藩篱。杜预“开扬口,起夏水”,疏浚扬水故道,“内泄长江之险,外通零桂之漕”,带动了运河沿线经济的发展。
于是,在扬夏运河的波光里,闪烁出一个统一王朝经营南国的深谋远虑。这可谓,是长江与渗水的再一次“紧握”,不仅为了泄洪减灾,更将帝国的神经网络“漕运”,从洛阳径直延伸至巴陵、零桂。江陵与襄阳之间的航程,被缩短了千里,朝廷的政令、江南的物产,在这条水道上日夜奔流,维系着一个庞大帝国的体温。杜预凿渠纾水患,晋帆千里下潇湘。运河之功,可谓既安澜于当时,更续写了江汉交融的篇章。
“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我们从北宋词人柳永的描绘中看到,漕运关乎国本,当旧道再次被泥沙淤塞,联系变得微弱之时,一个崭新帝国对南方财富的渴求,便化作了重新紧固这次“握手”的动能。北宋端拱元年,宋太宋下令开齿荆襄运河,仍是自江陵经潜江入汉水。1037年前,荆襄运河的开凿,是一次更为直接的“握手”。
太湖港的旧事,也被重新记起。三国时期,东吴镇军大将军陆抗“作大堰遏水”以拒羊祜的智谋,早已证明了这片水网的战略价值。此时,湖广、四川的粮米、绢帛,得以更为顺畅地溯流而上,注入开封的繁华。在运河桨声灯影里,交织着经济的命脉与文化的涟漪。沿岸市镇因之而兴,南腔北调在此汇聚。
明清之际,两沙运河的名号响起,更带了几分市井商贸的鲜活气息。沙市与沙洋,这两个因水而兴的码头,简写成了运河的名字,巧妙地串联起前朝运河的段落,借长湖之潋滟,成南北之通衢。豫、陕、鄂、湘、川,五省货物于此周转,运河成了黄金水道。“两沙运河”的这次握手,在民间贸易的润滑下,显得格外紧密而富有生机。
然而,清末一场沙洋李公堤的溃决,竟将四公里长的河道生生淤为平地。运河的东段,从此在地图上被抹去。持续了近2000年的“握手”,在自然伟力的反噬下,被迫松脱。
民国年间,“两沙运河”数次重开的蓝图,终究停留在纸页上,成为时代怅惘的注脚。直至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中,以宏大的笔触再次勾勒出江汉新运河的梦想,那份渴望重新“握手”的期盼,才为这条古老水道的未来,埋下了伏笔。
当风云再聚之时,已是当今之世。南水北调的国家战略,如同历史在新的维度上投下的巨大身影。这项当代最宏大的人工运河,轰轰烈烈地登场了。引江济汉工程,不是简单的“修复”或“沿用”,67公里的崭新渠身,部分依偎着古扬水运河与“两沙运河”的旧梦,部分开创着前所未有的轨迹,这条缩短600多公里航程的黄金水道,滋润着千里沃野。昔年孙中山先生的蓝图,历经百年,化为现实。这次的“握手”,是对2600年以来以来所有尝试与梦想的一次集大成式的致敬与超越。
从楚人孙叔敖以开创性思维,促成第一次“试探性的握手”,到西晋杜预、北宋漕司、明清商帮一次次或紧或松的“维系”,直至今日以国家力量实现的“坚定而科学的世纪握手”,一代代人面对的是不同的山河,怀揣的是不同的抱负,却都将目光投向了长江与汉水之间那一段地理与文明上的“渴望”。江汉运河,便是他们共同的答案。
这,便是一场跨越二十六个世纪的“江汉握手”。□张卫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