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一谦
我们中有很多人是作为一个局内人活完了一生,被身侧的悲欢离合,被时代的起落兴衰,裹挟着。然而,阿德勒提醒我们,经历的价值随态度而变。但依我之见,在落寞低谷处强打精神昂首阔步未免流于盲目的乐观,于花团锦簇间提心吊胆疑神疑鬼实在有煞风景之嫌,我们不要为了“换角度看事情”而生扭硬转出一个“居安思危”或“临危不惧”的态度,因为这种态度终究是由你沙上建塔而生,并非源自内心的有条不紊。我要说,审视生命,须有个“纲领性”的总态度,要像欣赏一部煌煌巨著般欣赏人生经历。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生命的构成,与一部伟大小说的构成太相类似了,可总有人把它当史书来读。这二者有很大不同。我说的“史书”仅指对历史的叙述,而非历史本身,就像大唐总被安史之乱割裂成开元与天宝,事实上,繁华与衰颓间未必真就劈着道分明的天堑,但一切尘埃落定后,人们可以那样划分以便于研究。同理,人之一生的个个里程碑,不是在我们身处其中时划定的。我们感受的人生更像《红楼梦》,笔墨庞杂,内容多由“晨起洗漱”“席间行令”的琐事堆叠成,其中哪件事单拿出来不能说是漫长岁月间的过眼云烟? 但正是大观园内的无数次嬉笑、拌嘴串成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同样的,我们的经历往往细碎且无序,而生命的长河,正是由它们日日年年联结出来的。
总之,经历连续,经历在流动。我们不该像一个刀笔吏那样给自己生命中的某个片段标榜上“成”或“败”,而是要像一个文学评论家般,站在一个“跳了出来却没隔太远”的点,去摸索命运行文间的草蛇灰线。历史学家看的是结果,是冰冷的定局;文学评论家看的是过程,是温热的流转。生命的结果,穷尽了也是化归于尘土,这抔土曾经的伟大或卑劣留待别人评说,我们只需要演好它的“曾经”,体悟那个“过程”,当一个好的文学评论家。
那么,文学性审视应如何实现? 理性抽离。还是看《红楼梦》,读到黛玉那凄绝的《葬花吟》,难道我们该像书中的宝玉一样,直接“哭倒在山坡上”么? 不,暂且不看红学家们的众说纷纭,就看最普通的读者,也是把这段笔墨当绛珠仙子的人格宣言来读,而非连同着去泣那纸上的“残红”。同理,无论身处世俗意义上的低谷或高峰,我们要试着以理性的鉴赏眼光为刃,去破开迷障,拷问:某段晦暗的叙事是否极泰来的折点还是大厦将倾的噩兆? 两三句亮眼的描述是危机暗伏还是辉煌先声? 要是能判断这样的问题,那么,你就把自己欣赏明白了。
能把自己的生命欣赏明白的人,自然能活得明白。说两个耳熟能详的例子。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历数周文王、孔子、屈原一系人的遭际,他在做一件事:跳出自己,放眼古今,再回过头,审视自己——这样,才知道,轮到自己去当一个“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人了。所以说他是懂文学的史学家,这样的人才能写出无韵之离骚。再看屡遭贬谪的苏东坡,莫非他在黄州、惠州、儋州时,每日近乎没心没肺地相信一切都会变好?不,旷达从来不是自欺欺人的强颜,而是读懂自己后由心而发的一种轻松。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心如何能安?在于确认自己是苏轼,那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潇洒灵魂。
回到阿德勒的那句断言,我擅自为他作个注:态度是审美的眼光,经历是待赏的章句,而我们本身就是由经历砌成的伟大巨著,当用了一种合宜的态度来审视自己,我们生命的价值方能显现。那些起起伏伏何足以终日系挂于心上呢? 它们不都各成一种美吗? 等待不息的叙述者时间为你展开未来的经历吧,收收那惶惑与焦躁,读书最需要的就是心静,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