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白云
蜡梅未开,不算过年。郑板桥在《寒梅图》题诗中说:“寒家岁末无多事,插枝梅花便过年。”位于江汉平原的人家,随手剪下门前一枝梅花,插在陶罐或玻璃瓶里,几乎是春节必不可少的清供。
每年腊月二十三,祖父会准时开启家里的桐木匣子,里面是一截枯似铁的蜡梅枝。它躺在里面像某种启示,丈量着年的厚度、家的方圆。
“取水。”祖父声如洪钟,带着庄重的仪式感。我转身从后院老井摇来一陶瓷碗活水,捧到他面前。浸枝的水,要求极严,必须是活水,井水最佳,河水次之。父亲年轻时不信,有次偷懒用了隔夜炊壶里的水,结果枝上花苞迟迟不开,最终萎在除夕夜前。大年初一,饭桌上多了一盘苦瓜丝,祖父往人人碗里都夹了一筷。
“规矩不是摆设,有些事糊弄不过去。”祖父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后来,我才明白,那一陶瓷碗清水映照的不仅是过去,还是现在,更是将来。
老家有棵老蜡梅,长在祖宅右前方。树龄已不可考,祖父说是祖父的祖父所栽。每年腊月二十三前后,必有几粒花苞在枯枝顶端炸开。米粒大小,蜡黄,似琥珀。“它比黄历准。”祖父摸着树干,皴裂的树皮与他的手掌纹理相仿,“什么年头开什么花,它记得比人清楚。”
有一年,祖父外出采购中药材,大雪封路,客车停运。他硬是徒步走了三十多里路,赶在子夜前推开家门。他没说话,喝了杯热茶,径直走到蜡梅树下——枝头果然悬着一点黄豆大的金芽。
那年干旱,蜡梅却开得最盛,香气凌厉,像要刺穿干冷的空气。“树知道难,才开得更使劲。”祖父对围拢的家人说,“人也一样,无论多难,年要聚齐。”
纵使寒风削骨,它也无畏不惧,必守时赴约,默默捧出藏了一年的芬芳。初开时,香有点凉,清冽,直透肺腑。遇上晴好天气,开得烂漫,香转暖。从门窗缝里钻进来,又溜出去,半个村子都知道“陈家的年来了”。祖父说,这是积攒了一年的清气,是梅树替我们说的话。
除夕守岁,家人围炉,祖父会“讲古”。他不讲行医治病的故事,只讲太爷爷如何靠诚信与良心在秤行立足,讲灾年如何分粥给逃荒人,讲那只祖传的桐木匣子如何在战乱中保全。每当这时候,小孩不许插嘴,认真听大人说话,不时跑过去给他们添茶水。
等蜡梅花期结束,祖父不许我扫,说等它们自然风干,与尘土相融,这是“还岁”——把香气还给时间,把颜色还给泥土,完成一个圆满的循环。我知道,花瓣落地,规矩仍在,落花也有尺度。
拾落花也有讲究。花瓣摊在竹簸箕里,阴干,收进素色布袋。一部分缝入新年的枕头,有助于安眠;另一部分在清明前撒入老梅树下,可谓“归根”。
祖母曾用落花和糯米,蒸出一笼梅花糕。糕体微黄,温润细腻。咬一口,花香混着米甜,在舌尖化开,似春天的预告。物尽其用,敬始慎终。
元宵过,年才完。最后一顿团圆饭后,祖父会带着我们为蜡梅修枝,也称新枝立序。
只取过分横斜、影响来年生长的枝条。切口须平滑,涂上草木灰防虫。“玉不琢,不成器;树不修,不健康。让树健康,家才安康。”祖父握剪的手很稳,“人也要如此,常修剪那些不好的东西,如诱惑啊、浮躁啊、懒惰啊,留下向上、向善、纯粹的身子骨。”
剪下的枝条,祖父分给家人,自己留一根,放进桐木匣子。年年如此。
如今,桐木钟匣传到我手里。荆州古城未发现老井,便去长江边取水。每年必到老家取梅枝,祖父依然修枝给我。儿子每次跟着我。
有一次,儿子站在梅树下问我:“爸爸,为什么太爷爷说蜡梅是尺子呢?”
我想了想,指着开得正艳的蜡梅树说:“你看,它瘦似枯柴,却在每年最冷时开放,把香气公平地分给每个人。它用一枯一荣告诉我们——时候到了,该回家;花开了,要守约;花落了,不怕重开。”
儿子点点头,口里念起陆游的《咏梅》诗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是儿子读懂梅花经霜耐寒、高风亮节的品格了吗?
那一瞬,我仿佛看见百年家规,如梅香无声地渗入到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刻度里。它刻在一言一行中,靠言传身教,凭一朵花的开落,一碗水的清浊,一缕香的聚散,让家人知道——何以立身,何以齐家,何以在时间的洪流中守住那点不变的、金黄的内核。
此时,蜡梅正准备迎接下一场风雪的洗礼。它黄得澄澈明亮,似一盏灯,洒下满树清辉,亦照见了“梅花香自苦寒来”。我忽然明白,为何先贤将“信”置于五常之列,为何祖父会准时开启桐木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