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小科
寒冬,万物归藏,天地间一派萧瑟沉寂。我放慢了生活的脚步,归隐老家,想循着大自然的节奏,栖息越冬。
老家的山上长满了挤挤挨挨的毛竹,冬天里,寒风掠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空灵悠远,总能勾起我深邃的遐想。“走,挖笋去!”父亲的催促声在我耳畔响起。我心头一热,拿起锄头就跟着上了山,探笋寻幽。小时候,我常跟着父母到竹林里挖笋,知道这冬笋和春笋有着不同的秉性。春天里惊雷一响,雨水浇灌下来,春笋就从泥土里“噗嗤”地蹿了出来。用不了多久,它们就能顶着褐色的笋壳,节节高升,如诗一般,把生命抒发得慷慨淋漓。而冬笋却不张扬,它们潜藏于地下,以褐衣裹玉的姿态悄悄孕育、生长,只待一朝出土,为岁寒时节献上一抹鲜甜。
眼下,要从被枯叶和霜雪覆盖的土地上寻到冬笋的脉搏,何其艰难。但我们还是弓下腰,一遍遍地搜寻,除了萧萧风声,四下里只听得见我们稀疏的脚步声。突然,父亲好像发现了什么。他胸有成竹地向我招手,我便走过去瞧。他用锄头尖朝地上轻轻点了点,我盯着看了很久,才从几片碎叶的缝隙里窥见一道隐隐的裂纹。扒开裂纹上的叶片,看到一块微微隆起的土面,我们顺着隆起的边缘将泥土剥开,一个鹅黄色的弧顶显现出来。沿着弧线继续向下挖,一个梢头细、基部粗,矮壮壮的笋浮现眼前。父亲一锄头下去,只听见“啪”地一声脆响,笋就被完整取了出来。
我也学着父亲,用锄头尖东点点、西刨刨,挖出了一个个“笋娃娃”,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被清冽的霜雪、温润的大地共同孕育出的精灵,体格健硕,惊艳鲜活。我们一锄头接一锄头,从沉寂的土地里捧出一个个灿烂的生命。半天的功夫,就满载而归。下山时,夜色微阑,家的方向已亮起了灯火,炊烟袅袅升起。再走近些,烟火气混合着米饭香,从厨房中暖暖飘出,将我们的寒意和倦意一扫而空。我们把挖到的冬笋一股脑倒出,随着“嗤啦啦”的声响,一瓣瓣粗砺的笋壳褪去,水灵、鲜润的笋肉露了出来,和着淡淡的泥土香,恰似冬日竹林的灵魂味道。
母亲将鲜灵的笋肉切成薄片,焯水去除涩味,再与煸炒后的腊肉同炖,既保留了笋的清甜脆嫩,又中和了肉的脂润油香,吃起来油润脆爽,咸甜交织。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得酣畅淋漓。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冬夜,屋内是最朴素的人间美味、最熨帖的生活真味。两相和美,饶有风味。
这番体验让我有辛劳、有收获,给了我沉甸甸的踏实感,还重温了这寂寂冬日里最温热的底色:冻土下孕新生,寒潮里生暖味。我想,行走人生也莫不如此,只要肯弯下腰细心寻找,再无趣的日子里也能生出趣来,再幽暗的角落里也能掘出光亮。时节不语,却悄悄点醒万物;岁月无声,却默然升华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