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卫平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随着忙年的脚步,腊月二十四即将到来,与北方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急促节奏不同,这里的时光仿佛被荆江浸润过,显得悠长而古意沉沉。小年,古俗为“官三民四船五”。千百年来,荆楚大地固执地守护着自己古老的时间刻度。这差异,宛如文化地图上一道温柔的折痕,标记着南北风习在江汉平原交汇、沉淀的痕迹与独特的风貌。
这里的年,从一缕携带着祝融记忆的灶火开始的,在家庭围炉的炭火旁深化,最终化为街头巷尾万人空巷的灯火狂欢。火,这个楚文化中贯穿始终的图腾意象,在荆州的年节仪式里,完成了从神圣祭坛到世俗家园,再到公共街巷的三重变奏。
古燔:小年祭灶的楚地薪传
小年,又称小过年和小除夕,也是灶祭日,是荆州民间非常看重的一个年节。荆楚“小年”,远不只是一个时序的节点,更像一簇从《礼记·月令》时代燃至今宵的薪火,照亮的是楚人血脉里流淌的、关于火与文明的集体记忆。
祭灶,又叫“辞灶”“饯灶”,是一项非常古老的传统习俗。古时,家家户户都在灶间设有灶王爷神位,人称“灶君司命”。在神话传说中,灶王爷被视为一家的保护神,受到人们的崇拜。小年祭灶习俗,源于上古时期人们对火的崇拜。东汉许慎《五经异义》中的“火正祝融为灶神”,如一把古老的钥匙,打开了楚地小年别样的精神庙堂。
祝融,是楚人谱系里世代相传的始祖与火正之官。上古的火,是文明之源,是生存之盾。对火的崇拜,演化成为对司火之神的敬畏。于是,当那神圣的火种落入千家万户的灶膛,跳跃的火焰,便成了祝融神性在人间最亲切的分身。因此,荆楚的小年祭灶,便超越了寻常家宅神祇的奉祀,悄然升格为一场对民族源流、对文明肇始的集体回溯与温情告慰。起初,楚人祭灶并不在岁末,而在盛夏六月。《楚国风俗志》揭示,那是新谷初熟、天上“大火星”最为明耀的时节,楚人便以祭火神兼祖神祝融的盛大典礼,来感恩丰收,告慰先祖。后来,虽因历法演变与习俗融合,祭祀移至年终腊月,与中原祭灶传统合流,但其内核那团属于祝融的圣火,从未在楚人心底熄灭。
由于小年是一年中最后的节日,除了祭灶外,还要迎新,也就是民谚所说的,“小年忙死人,家家扫扬尘”。小年大扫除,源自古代一种驱除疾疫的巫教仪式,就是如《梦粱录》中说的,“士庶家不论大小,俱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以祈新岁之安”。同时,家家户户还要拆洗被褥,谓之“洗邋遢”;大人小孩沐浴理发,称作“剃年头”,以一副清朗洁净的面貌,迎接新岁的朝阳。这,不仅是岁末的洒扫,更是一种仪式性的新生,仿佛借由这彻底的清扫,人的精神也随同屋舍一起,变得明亮而通透,暗合了古老“祓除”仪式的精神内核。
当神圣的祭祀与彻底的除尘完成,小年最温暖的内核便浮现出来,那就是“团圆”。荆州老话讲:“腊月二十四,家家小团圆。”无论贫富,“吃坏吃好,一人不少;有吃无吃,团圆一席”。这仿佛是春节宏大团圆乐章的一次深情预演,更是一份独立的、不可或缺的家庭契约的确认。在外奔波的游子,若能于此日归来,便算是真正踏上了归家最后、也最温暖的一段心路。旧时,小年团圆饭上,少不了一道“圆灶饼”,此饼,以糯米粉制成,内裹糖馅,甜糯可口,象征着日子的圆满与未来的甜蜜。厨房里,打年糕的杵声、熬麻糖的甜香、煎豆皮的油润气息,交织成“忙年”最踏实、最幸福的序曲。
小年一过,春节的氛围就开始浓郁起来。按照荆州传统习俗,腊月二十五,家家打豆腐;腊月二十六,家家煮年粥;腊月二十七,家家赶年集;腊月二十八,家家把鸡杀;腊月二十九,脏土都搬走;腊月三十夜,家家把祖人谢。
从对祝融圣火的虔敬追念,到涤旧迎新的古老祓除,再到小团圆饭的温情契约,荆州的小年,宛如一首三叠的古曲。小年,以火为引,串起了从神圣到世俗、从集体记忆到家庭温情的完整链条。那灶膛里虽转入暗红却积蓄着高温的炭火,正象征着这重“古燔”,持续地散发着源自文明深处的暖意,为接下来更为盛大的年事仪典,默默地蓄积着能量与期盼。
家爚:除夕守岁的围炉仪轨
当小年的余韵,在糖瓜的甜香中渐渐淡去,岁末的压轴大戏除夕,便以更为庄重温暖的姿态降临。如果说,小年的“火”带着远古祭祀的缥缈神性,那么除夕的“火”,则彻底沉潜、内化,成为凝聚家庭、抵御时光流逝的“家爚”。那团在厅堂中静静燃烧的炭火,是三十晚上无可争议的灵魂。
除夕,是农历一年里最后的一天,也称为大年夜和除夜。每年的农历腊月三十日(月小则是二十九日)为除日,这一天夜晚,就是除夕。正如唐代诗人史青《应诏赋得除夕》诗中所云,除夕有着“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特殊意义,标志着旧年的“去”与新年的“来”。
除夕这天,最最重要的事情当属年夜饭,荆楚俗称“团年”,即家人团聚的喜庆日子。《荆楚岁时记》里说,“除夕晚上,家家户户置备酒馔,家人相聚共进酒食”。古往今来,无论山高路遥,还是天寒地冻,远离家乡的游子,都要在腊月三十前赶回来与家人团圆。旧时,纵使有人远在天涯,团年的饭桌上,也要为他虚设一副碗筷,杯中斟满。此时,这个“家”便真正“圆”了。
“团年满饮郎君酒,莫把春光再蹉跎。”清代荆州文人王百川,曾用一首《沙市竹枝词》,给我们描绘了一幅荆州团年的年俗风情画卷。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门前灯笼高挂,屋内所有房间灯烛照彻通宵。吃团年饭前,每家每户都要先燃放鞭炮,以示家庭红红火火,团圆美满。而“团年饭”上的菜肴,也是非常有讲究的:要有“烧全鱼”,取“有头有尾、独占鳌头、年年有余”之意;要有“鱼糕”,取“步步高升”之意;要有“肉圆子”,取“圆圆满满”之意;要有“发菜”,取“发财”之意;要上油炸食品,取“红红火火”之意,等等。而在做团年饭时,还必须多做一些,要有吃不完的饭,表示“富足有余”。甚至,大年三十晚上留下来的饭,还要等到正月十二倒到街上去,表示“去故纳新”。
吃过团年饭,一家人都要穿戴整齐,开始行“辞年”礼,晚辈依次向长辈跪拜行礼。长辈要给来“辞年”的孩子“压岁钱”。其实,早期的压岁钱叫“压胜钱”,是不能当作货币流通的特制钱币。除夕夜,人们将这铸有钱币文字和“千秋万岁”吉祥语的特殊钱币,用彩绳穿系置于床脚。后来,逐渐演变成为将压岁钱放置于床脚或压在小孩枕头下。由于楚人尚赤,荆楚民间俗信红色可辟邪,又因楚人认为儿童灵魂不全,需要用红纸包钱来“压祟”,有着贺岁镇邪之意。所以,按照荆州民间习俗,压岁钱一定要放入红包里。在小孩“辞年”或“拜年”时,直接给小孩,其贺岁祝福之意如今。
“至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辞年”后,就进入大年三十的第三件大事——守岁。历史文献证实,守岁的习俗,至少在一千六七年前的西晋时期就已形成。“除夕”,源于先秦时期的“逐除”,而将农历腊月最后一个夜晚称为“除夕”的,就是西晋周处所著的《风土记》,比之《荆楚岁时记》要早四五百年。按照荆州习俗,三十晚上,男女老少都要沐浴更衣,点燃木柴或木炭、煤球,“生火发柴”寓“发财”之意,全家人围羊火盆而坐,拉拉家常,叙旧话新,彻夜不眠,同享天伦之乐。
按照传统习俗,荆州农村乡民守岁时,还得观察天象,这在民间叫着“出天方”。除夕夜晚零点时分,人们便打开大门,放鞭炮敬神,观察天空出现的星座及其方位,预测来年的风雨收成。所以民谚里说:“三十晚上出天方,出了天方看年成。”
街焰:龙飞凤舞的公共狂欢
当家庭内部的温情与肃穆仪轨,在除夕夜达到顶点并暂告段落后,一种积蓄了整整一个腊月的热情,便如开闸的春江之水,涌向每一个村落与街巷。这,便是荆州的“玩灯”,一场以街巷为舞台、以万民为演员的盛大巡游与狂欢。
如果说,小年的“古燔”是向神圣源头的回溯,除夕的“家爚”是向内凝聚的温暖,那么正月里的“街焰”,则是生命力最外向、最恣肆的喷薄与燃烧,是古风在岁时节日里最淋漓尽致的现代转化。
“锣鼓一响,脚板就痒。”俗话道出“玩灯”之于人心的召唤力量。在荆州,从正月初一开始,但直至元宵节,大街小巷不再是日常通行的空间,而化身为流动的剧场。其盛况,在《荆州府志》与《沙市市志》的风俗篇中,皆有记载。
这场狂欢,首推舞龙灯。荆州龙灯,以竹篾扎骨,外罩绸布,彩绘鳞甲,龙头精巧而不失威严,龙身修长,常由十余节至数十节相连。舞动起来,需要十几名、数十名青壮协力,在引珠者的逗引下,巨龙昂首摆尾,紧追不舍,做出“漫游”“穿花”“盘绕”“叩首”等种种高难度花样。尤为蕴含深意的是,大人为了让孩童嬉“消灾”,常让他们从的龙身下钻过去。
与游龙的磅礴蜿蜒相映成趣的,是醒狮的雄健与惊险。旧时荆州舞狮,以表演“上高”来评定技艺是的高超与否。一般是,以八仙方桌叠起,最高时常常达到七八层,引来街边围观者如雷的喝彩与爆竹相迎。惊险绝伦的舞狮表演,不仅是对力量、默契与技巧的极限展示,更暗含着“步步高升”“独占鳌头”的新春吉兆,是民众对美好生活的冒险式期盼的直观演绎。
楚人崇凤,源自上古的图腾信仰,在春节的狂欢中,化作最为翩跹华美的“凤凰灯”。此俗,流行于江汉平原腹地。凤凰灯,以竹为骨,绢帛为羽,精工扎制,高大华丽,五彩斑斓,颈项设计得尤为灵活。由两人执举,一人控头颈,一人执尾身,在锣鼓伴奏下,演绎“丹凤朝阳”“凤凰戏牡丹”“双凤朝仪”等经典套路。其寄托的,是对一方土地文明昌盛、人才辈出的深切向往,是将古老图腾提升为地域文化自豪感的公共展示。
湖乡十里鲶虾闹;楚乐千年钟鼓喧。每逢春节拜年时,荆州城乡都能看到玩虾子灯、采莲船等极具水乡气息各荆州地方特色的欢腾景致。“虾子灯”,学名“五虾闹鲢”,按照虾、鲇鱼的形态,用竹篾制成造型生动的虾子灯、鲇鱼灯道具,色彩艳丽斑斓,造型栩栩如生,能够模仿鱼、虾的各种形态动作进行舞蹈。表演时,锣鼓喧天,人“虾”一体,人“鱼”一体,虾子满场欢蹦乱跳,鲇鱼在群虾中遨游腾跃,鱼虾友好嬉戏、追逐逗闹,舞蹈灵巧、优美、流畅,展现出鱼虾相互“闹”“逗”“乐”“嬉”时的情景,表达了水乡人民在节日的热闹喜庆气氛与四方同乐的美好愿望。而“采莲船”,则是一叶流动在陆地上的欢歌与喜剧。采莲船,又名花船、旱船,是湖区人民模仿驾船采莲而创作的一种民俗韵味浓郁、载歌载舞的表演艺术。一般用彩纸与绸缎扎成的精致船体,中空,由一位男子反串扮成“姑娘”立于其中,以彩带将船系于肩上,手提船帮,碎步轻移,宛如船行水上。船头一“艄公”执桨划船,动作滑稽;船尾由丑角扮演的“艄婆”手执破蒲扇,扭捏作态,与艄公插科打诨。三人随着锣鼓节奏,表演撑船、闯滩、旋涡等动作。最妙莫过于“歇船”时的即兴唱和:领唱者(常为艄公)见景生情,将沿途店铺生意、主家德行、围观景象编成四句吉祥或诙谐的歌词,高腔唱出:“采莲船哪……”“哟哟!”“拜新年哪……”“呀嗬嘿!”每唱一句,围观的众人便高声应和,欢乐在那一唱一答、一呼百应荡漾开来,充满了质朴的生活热情与民间智慧。
当金龙翻卷、雄狮攀高、虾鲢嬉闹、凤凰来仪、鼓乐喧天,春节的意义,便在这一次次目不暇接的“玩”与“闹”中,“闹”成了一片沸腾的、充满无限希望的春之海洋。至此,从“古燔”的神圣火种,到“家爚”的温暖炉火,再到“街焰”的狂欢灯火,荆州春节,以“火”为魂、层层递进、圆满贯通的三重仪典,终于完成了它从历史深处到当下生活、从个体心灵到公共空间的完整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