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继程
2月4日立春,春打六九头。本以为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不料江汉平原阴着一张外交脸。因早与《观音垱镇志》编辑部的几位朋友约定,探访偃月城遗址,天气霾着,亦无选择。
时近年关,G318国道上,车辆较往日更加密集,车身上裹挟着异乡的滚滚风尘。江汉平原上,冬小麦铺展着沉厚墨绿,田埂边野菊凝着白霜,几株早梅疏枝缀蕊,剪映着偃月村的温柔。车行至偃月村地界,柏油路戛然而止,爬满荒草的泥土路,在田间蜿蜒。路的尽头,西垣南端那方清代青石石碑横屏眼帘——像守着田埂的孤叟,碑面阴刻的“关圣帝偃月城故址”八字,百年风雨磨得边角发浅,却仍在田埂与夯土垣间执拗挺立,成了这片土地最醒目的历史硬戳。
乡亲们把这里叫侴潭城,“侴”字读chòu,是江汉平原少见的姓氏。《观音垱镇志》执行主编陈大林先生告诉我们:这是早年侴姓聚居者留下的地名,后因音近传作“俞潭城”“剑潭城”,直至乾隆《江陵县志》载“城状如偃月,一曰偃月城”,这个因形得名的名号,才顺着长湖水波流传至今。而城名背后,最让村里人津津乐道的,仍是关羽筑城、驻军的传说,这则口耳相传的故事,在夏夜纳凉的竹床上,冬日围坐的火塘边,被讲了一代又一代。
相传,三国时关羽镇守荆州,某日策马至此。与农夫打赌,誓于鸡叫前在长湖之畔筑四十八里城池。他挥刀筑垣、踏马成壕,城垣将成时,误将村妇簸谷声当作鸡鸣,仓促收工,留下弯如新月的未竟残垣,得名“偃月城”,东南角缺口也成老人口中“关将军的遗憾”。关羽亦以偃月城为驻军之所,单日在金潭镇操练陆军,双日于长湖堤堰山训练水军。一次暴雨夜泊泥港湖船家畅饮,酒醒后发现大印遗失,幸得渔民拾得送还。他感念此间淳风,便在乡民屋台旁垒土筑垱、勒碑铭记,命名“印台”,此地后冠“新”字更名新台村,传为佳话,后人有诗赞:“当年关羽镇荆城,操演雄师宿水浜。诚意村夫留美誉,新台不负印台名。”
张飞闻讯挑土助兄,赶至侴潭城边时闻“鸡鸣”、见城垣初成,便将两箕土倾于路边,化作“张飞遗土”。虽经岁月侵蚀,这两处土堆仍比周边田埂高出几分,与清代石碑上“侴潭店者,关圣帝旧驻军处也”的刻文,共同印证着三国传说在乡土间的深厚扎根。多少年来,村里人守着这片夯土垣,春耕秋收时路过城址,总会不自觉放轻脚步,仿佛怕惊扰了当年驻兵于此的关将军。
蹲下身,我摩挲那方清代石碑,青石表面布满细密冰裂纹,是百年日晒雨淋皴出的掌茧,刻字凹槽里嵌着深褐色泥垢,混着冻土的腥冷与枯草的淡香。指尖划过“偃”字撇捺,能摸到石屑在岁月里磨出的圆润弧度。碑座半陷在湿润黑土中,贴着几株荠荠菜,嫩白根须缠在碑脚麻点纹路里,似在替土地攥住这段传说。陈大林先生说,这碑原是一对,另一块刻着侴潭店与关羽驻军的记载,嵌在城垣上,还有一块立于侴潭店旧址。如今侴潭店虽不复当年集市模样,只剩几栋土墙黑瓦老屋,但那方石碑仍被村民细心保护,虽字迹漫漶,仍能辨认“关帝驻军”字样。
沿着西垣残迹往北走,脚下坑坑洼洼的泥土混着夯土颗粒,结着薄冰的土层踩上去脆响。城垣上长满芭茅与蒺藜,枯硬草叶为残垣添了几分苍劲生机。这是偃月城现存最完整的一段,长200米,高3至4米,基宽约15米,至墙顶渐收窄到3至5米,是典型的古代夯土城垣形制。伸手抚上墙面,粗糙质感硌着指腹,清晰可见当年版筑痕迹,一层层夯土叠压如书页,凝聚着古代工匠的心血与巧思。抠下一块松动夯土,断面混着炭屑与青灰色泥质陶片——这便是解开偃月城真实年代的钥匙。
民间三国传说再热闹,终究抵不过考古发现的真实答案。荆州市文物保护中心与江陵县文管所曾多次对偃月城遗址勘探试掘,城址内3米厚的文化堆积层叠压着宋、明遗存,核心区域出土遗物均属宋代,并无三国时期陶片、铜器、砖瓦。考古人员清理出大量北宋泥质灰陶片、青釉瓷片及少量白釉瓷片,多为碗、盘、罐等民用器残件,带有宋代湖田窑、吉州窑风格,还有饰有云纹的宋代瓦当、筒瓦残件,与荆州地区其他宋代城址出土器物形制一致。
这些发现清晰表明,偃月城并非三国关羽所筑,实际建造与使用年代为宋代。民间流传的关羽传说,更多是后世乡民对三国文化的美好附会,是江汉平原这片三国文化沃土上,人们对英雄人物的情感寄托。为何宋代城垣会附会关羽传说? 或许因其地处荆州城东35公里长湖之畔,是古代荆州东部重要聚落,而荆州作为三国重镇,关羽镇守荆州的故事深入人心,后世乡民见城垣便自然与之联结,清代《江陵县志》与碑刻又将这份附会正式记载,让传说与历史交织,成了偃月城独有的文化特质。
东垣境况比西垣更为残破,30米长的墙基埋在大堤外苗圃队草木中,被枯黄狗尾草、苍耳与杂树枯枝覆盖,若非陈主编指引,难辨是偃月城东垣。拨开枯疏草木,可见夯土断面,夯层清晰且混着宋代陶片,只是经常年水土流失与人为扰动,墙基已比当年低了不少,部分与周边冻田齐平。作为土生土长的偃月村人,陈主编告诉我们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城垣还较完整,西垣能沿墙顶走到侴潭店,东垣也可见完整轮廓,后来村民盖房取土、修路垦荒," 巴掌大扁担长,都要种上革命粮"城垣渐遭破坏。若干年后,等文管部门保护时,只剩如今两段残垣。他指着不远处老屋,屋基砖块中仍可见城垣旧砖痕迹,那些带绳纹的宋代青砖,被村民垒进墙里,成了历史的另一种延续。
陈大林先生是偃月村土著,亲眼见证偃月城变迁。他兴致盎然地谈起幼时印象:“那时候城墙上芭茅比人还高,冬日枯茅覆着薄雪,我们一群孩子在城墙上跑,城根下挖蛐蛐、捡瓦罐碎片,大人告诫我们说那是老祖宗留下的,不要乱扔。当年侴潭店有茶馆酒肆,逢集时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热闹得很,城垣边老槐树枝叶茂盛,能遮半亩地的阴。”陈先生说话带着观音垱湖区特有的尾音,眼神望向夯土垣,似看见了当年热闹光景。他说,小时候听爷爷讲关羽故事,总以为是真的,长大后才知是宋代城池,但心里仍愿意相信,关将军曾在此驻兵饮酒,感念乡民善意留下印台佳话。
跟着陈主编往侴潭店旧址走,穿过一片长出新枝的柚树林,陈主编指着一处老屋墙基的石碑说,这是另一块清代碑刻,前些年修路被埋半截,村民发现后挖出立在此处,碑身刻“侴潭店记”,字迹漫漶,仅隐约辨认“关帝驻军”“宋时集市”字样。据《江陵县志》与考古资料,宋代侴潭店因大漕河疏浚,成为连通长江与汉水的漕运枢纽,商船云集、市井繁华,与沙头市齐名,南宋《舆地纪胜》载其“去城六十里,亦江陵一市井也”,而偃月城便是这处市井的防御屏障,守护着一方安宁。陈先生接着说,现在村里年轻人多外出打工,只剩老人孩子守着村子与城址,文保部门每年巡查,给石碑围了护栏,村里也立了保护牌,村民们都成了“护城人”,不再随意取土,还会主动清理城垣枯草。“这是我们偃月村的根,不管是三国传说还是宋代城池,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得守好。”朴实的话语里,听得出他对这片土地的真挚情感。看着远处冬麦与残垣,碑脚那丛顶着嫩黄花的野菊,我心中生出别样感触。偃月城的魅力,正在于传说与历史的交织——三国烽火虽未在此点燃,却因乡民附会留下英雄印记;宋代市井虽湮没黄土,却凭考古陶片还原当年繁盛。那些夯土上的版筑痕迹、石碑上的漫漶字迹、口耳相传的传说、考古发掘的资料,共同构成了偃月城的历史,让这座宋代残垣有了温度与灵魂。从宋代漕运市井到如今冬麦乡里,偃月城的夯土垣在长湖朔风中守了千年。传说里的兵戈佳话,终究抵不过眼前麦浪凝绿;宋代陶片,也终究与冬麦根须缠在一起,融于黑土。而那些刻在石上的字、留在土里的陶、藏在人心里的传说,不会消失,它们会随着冬麦拔节、季风的流转,在偃月村田垄间长满一季又一季沉硕的果实。
临走前,我再次回眸西垣南端石碑,湖风穿过芦苇枯穗,发出细碎声响,似百年前的低语,又似河柳诉说岁月故事。碑脚野菊花在冻土上倔强绽放,像这片土地上的乡野村夫,像这座守了千年的偃月城。湖风薄凉吹过残垣、田埂,迁徙的候鸟从偃月城飞过,把遗址传说带往远方。而这片六气四时的土地,依旧冬耕春种,那些脸朝黄土背朝天,佝偻着身躯的老农们,则世世代代守着这些传说与历史,在江汉平原腹地,静静绽放着文史散文笔下独有的乡土美韵。
偃月残垣藏宋韵,荆乡传说绕关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