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孝雄
我是在二月的最后一天来看梅花的。天又阴晦了,似乎还飘起了细雨。天气预报说后天气温将陡降,寒潮会再次来袭,那时,梅还会粲然枝头、馨香馥郁吗? 老远,我就闻到了梅花的香气,幽微清远,一阵一阵,如缥缈的音乐,让人精神一振。之前,我曾多次在不同地方看过梅花,也为消除心中疑惑而查资料了解过它。
和许多人一样,我认识梅花,并不是通过实物,而是诗文。最早读到的写梅花的诗,大概是齐己的“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了。据说,齐己这首《早梅》的初稿是“昨夜数枝开”,是郑谷帮他改“数”为“一”,这样,才更体现出了一个“早”字,郑谷也由此获得一字师的美誉。其次是王安石的“凌寒独自开”和陆游的“寂寞开无主”。从这些诗句中,我知道了有一种花叫梅花,是在一年里最寒冷时节开放的,并且,它和松、竹一起被称为“岁寒三友”,是一种傲雪凌寒、志节高远的花,常用来比喻品格高尚之人。
但作为一种植物,梅花曾让我陷入困惑。我第一次见到梅花,并不在朔风凛冽、冰天雪地的大寒之日,而是在20年前的3月5日惊蛰节。那天,我从小镇乘车辗转来到省城的华中师范大学。大概上午11点,桂子山前,我远远看到一片雪白的花,以为是李花,心想:城里的李花怎么比乡村的开得早? 乡村的连花苞都还没长出呢! 当我从挂于枝头的花名牌上得知那是梅花而非李花时,心中更加疑惑:梅花不是在一年里最寒冷时开放吗,怎么竟开在春三月和暖的阳光下呢? 后来我才知道,在长江流域,梅花一般在冬末春初即12月到次年3月开放,不同品种会有一定差异:早花品种如江梅,通常在12月下旬至1月中旬绽放,傲雪凌寒,为严冬添一抹亮色;中花品种如宫粉梅,多在1月下旬至2月中旬盛开,此时气温回升,但仍有寒意;晚花品种如绿萼梅,一般在2月下旬至3月开放,宣告春天真正来临。而我此时要去看的,大概是梅的晚花品种,它们开在一条河渠边,有上十株呢。
站立挤满了花朵的枝下,我敞开心扉,一边大口呼吸梅的馨香,一边凝目欣赏那大朵大朵开得正艳的梅花。那瓣,红中含粉,似赤犹白;那蕊,纤弱,于若有若无的风中似颤非颤,惹人怜爱。几只蜜蜂时上时下振翼飞舞,又凝然不动歇落花心。我屏住呼吸竖耳聆听,希望能听到蜜蜂的嗡嗡声和梅花嘤嘤的呢喃,听到它们爱的和弦。可惜什么也没听到,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不禁让我想起了两句名言:“春从来不语,却温柔了世界。花从来不语,却芬芳了人间。”如此,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了。的确,放眼世界,几乎所有的生命都是在无声中孕育的,没有夸耀,更不会有喧嚣;静默,让生命更具内涵,也更加丰富多彩。
也许是经不住艳丽花色和醉人花香的诱惑,或者是因为太过喜爱,我小心翼翼,伸手从枝上轻轻摘下一朵,一边拈在指尖把玩,一边放于鼻尖嗅闻:小小的花托之上,竟立着数十根花丝,而每一根花丝,黄亮纤细,又似乎十分的坚韧,仿佛思想的触须;它的香并不浓烈——一朵花的香是有限的,俨然一个人的力量,而当众多花的香汇聚一起,便袅娜飘逸,沾衣难拂,经久不息……
就在我暗自感叹之时,突然看到地面有几片飘落的花瓣。难道,梅花已开始了凋谢? 我瞪大眼睛在地面搜寻,希望能找到更多散落于地的花瓣以证实内心的猜想。虽找到了几片,但数量并不多。它们平静地躺在枯草丛中,若不仔细辨认,还真看不出来。不论多么绚丽的花,不论多么耀眼的生命,都有凋零或结束的一刻,这是自然规律。
是啊,再过几天,眼前这一树树灿如霓霞的梅花,也将零落成泥。不过那时,春天已真正到来,百花,千红万紫,将呼啸着开遍四野,装点我们的生活。而这俏丽无语、携春而来的梅花,会成为我们美好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