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勤
我一直想认真写下荆州古城东门的一家水饺馆,把藏在烟火里的岁月、飘在风里的香气,一字一句妥帖安放。它并不是当代网红店,没有精致装修,也没有统一的服装、日益更新的精美餐具、年轻貌美的服务员,但却用半个世纪的坚守,把一碗普通饺子,煮成了无数人心里最踏实的乡愁。
从古城东门入城,顺着主干道向前行约一公里,道路右侧的水泥墙上,嵌着一块并不起眼的招牌。字迹不张扬,色泽也不算鲜亮,若是开车稍不留神,便会与它擦肩而过。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流行的凸字招牌,铁皮打底、油漆填色,历经风吹日晒,边角微微泛白,却稳稳地挂在墙上,一挂就是几十年。没有霓虹灯,没有花哨广告语,只静静守在老城街角,等着老熟人寻味而来,等着异乡人偶然相逢。
我与东门水饺馆的缘分,始于1988年。那年,我孤身一人来到荆州,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口音,一切都带着初来乍到的局促与茫然。我跟着人流挤上1路公交车,车厢里挤挤挨挨,满是市井烟火气,到了黄金堂站,大多数乘客纷纷下车,我也随着人群,踏上了这段充满烟火的旅途。
时值正午,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路面,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跟着慢悠悠的人群,我不由自主地走进这家东门水饺馆。刚踏入门口,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是卤菜醇厚绵长的酱香,是北方面粉揉制后煮出的绵柔面香,两种香气交织缠绕,在狭小的店铺里弥漫开来,瞬间抚平了旅途的疲惫,也安抚了异乡人的慌张。那一刻,所有奔波的辛劳都被这股热气腾腾的香味包裹,只盼着能尽快端上一盘饺子,大快朵颐。
想吃上这口美味,还得老老实实排队。小店不大,几张木桌摆得紧凑,墙面豆绿色的釉面砖有些斑驳,桌角带着岁月磨出的光滑包浆,却干净整洁。排队的人不多不少,十五六位食客有序等候,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提着菜篮的老街坊,大家互不催促,安静地等着属于自己的那碗热饺。我在心里默默盘算,店里一两七个饺子,我胃口不小,得点二两,再搭配一盘卤菜拼盘,荤素相间,才算圆满。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很快就轮到了我。眼前一口硕大的铁锅沸腾着,沸水翻滚,白胖的饺子在锅里上下沉浮,像一群嬉戏的白鱼。煮饺子的大姐手脚麻利,手持长柄漏勺不停搅动,时不时点入凉水,让饺子受热均匀、皮筋馅香。她动作娴熟,一气呵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却从未有过敷衍。
店里有个不成文的标配,每位食客手里都会拿着一个土陶碗。这粗陶碗质地朴实,没有精致花纹,却盛着最暖心的滋味——免费的饺子汤。汤头浓醇,带着淡淡的米香,是煮饺子时面汤自然熬出的醇厚,不添任何调料,却最是解腻。吃一口劲道的饺子,嚼一块香浓的卤菜,再喝一口温热的面汤,从舌尖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心底,所有的疲惫与孤单,都在这一口热汤里烟消云散。
饺子是地道的北方风味,皮厚而劲道,咬下去有扎实的面香,馅料新鲜实在,肉香与菜香完美融合,不油不腻,越嚼越香。卤菜更是一绝,猪头肉软糯入味,卤千张筋道多汁,卤海带清爽厚实,都是店家每日新鲜卤制,没有复杂添加剂,只有老手艺熬出的本味。切上一盘,淋上少许陈醋,搭配热饺,便是人间至味。
后来我才知道,这家小店藏着更动人的故事。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一群随军家属跟着丈夫从远方转业来到荆州,为了自给自足,在单位的帮助下开起了这家水饺馆。当年风华正茂的姑娘们,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她们从二三十岁干到七八十岁,一干就是半个世纪。十一位老姐妹相守相伴,守着一口锅、一张案板、一袋面粉,把异乡过成了故乡,把平凡的日子煮成了岁月的佳话。
她们坚守着最朴素的初心,几十年如一日,只做手工水饺,只涨过三次价,一两七个的规矩从未改变。收入除去成本,大家平分,不图大富大贵,只图相守相伴,只图让老顾客吃上一口熟悉的味道。
时光流转,荆州城日新月异,高楼拔地而起,新店开了又关,唯有东门水饺馆,依旧守在老城街角,模样未改,味道未变。那八十年代的招牌、老式的木桌、沸腾的铁锅、醇厚的卤香、劲道的饺子,成了古城里最温柔的坚守。无数人在这里从青春吃到白头,从孑然一身吃到携家带口,一代又一代荆州人,把这里的味道刻进了记忆深处。
后来我每年重回荆州,都要特意绕到东门水饺馆。依旧是那块旧招牌,依旧是排队的人群,依旧是沸腾的铁锅,依旧是熟悉的香气。点二两饺子,一盘卤菜,一碗面汤,坐在熟悉的木桌前,仿佛又回到了1988年那个正午,那个初到荆州、心怀忐忑却被一碗热水饺温暖的少女。
岁月匆匆,人间烟火最抚人心。东门的饺子,煮的不只是面粉与馅料,更是岁月的沉淀、人情的温暖、坚守的力量。它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用最平凡的烟火气,温暖了一座城,温暖了无数异乡人与归乡人。
那一口劲道的饺子,一碗浓醇的面汤,一盘入味的卤菜,是荆州古城的味道,是时光的味道,更是家的味道。往后岁月,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荆州,我总会想起东门的饺子,想起那股扑面而来的香气,想起一盘盘热气腾腾的模样,总会展望蒸蒸日上的气象。
这碗东门饺子,是时光馈赠的礼物,是刻在心底的乡愁,更是我与荆州城,最温柔的牵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