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翟长付
记忆里有一碗油炒饭,不是用菜籽油炒的,是用熬制的猪油炒的,跟现在的蛋炒饭比起来,差别也很大。油炒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是用猪油炒剩饭。挖上一块猪油,撒点盐,再添点葱花或者蒜花,放进柴火灶的铁锅里炒热就成。
那时候,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巴的。一日三餐不是小米熬的南瓜粥,就是番薯粥,配菜是奶奶腌的萝卜干,或者是父亲做的黄豆酱。农忙时中午能煮顿大米饭,母亲烧个青菜汤或冬瓜汤,菜籽油都舍不得多放,拿根麦秸秆伸进油壶沾沾,滴进锅里,油花在汤面飘着,就算是荤腥了。
猪油很金贵,得拿猪肉票去镇里食品站割块猪肉回来熬。瘦肉留着炒菜,肥肉切成块,在锅里慢慢煎熬,滋滋冒油,熬出的油脂盛进瓦罐,冷却后凝成乳白色的膏。平时谁都舍不得动,只有家里来亲戚,母亲才会端出瓦罐,挖一块炒菜或煮面条,那香味,比吃猪肉还馋人。
我有个远房本家同学,他家劳力多,日子宽裕些。周末下午放学,经常闻到他家飘来的猪油香,堂婶给他炒油炒饭。我牵着弟弟站在巷子里直咽口水,嘴上却硬撑着:“我不喜欢吃猪油炒饭。”
小学四年级,我作文竞赛得了一等奖。没上过学的母亲,拿着奖状横着看竖着看,用早上的剩粥涂在奖状背面,站在凳子上,把奖状贴在堂屋的东墙上,转头对我说:“今晚给你们做猪油炒饭!”我一听,立马蹲到灶膛门口,拉着风箱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映红了我脸上的笑。
母亲从瓦罐里挖了好大一块猪油,放进铁锅,“滋啦”一声,油化了。她撒上盐,又从灶边掐了把刚摘的细葱,切碎了撒进去,再倒进剩饭,铁铲“哐当哐当”翻着。猪油香嗅得我心里痒痒的,我从灶膛口伸出头来看,母亲右手炒着,左手点了一下我的额头:“再添点柴,火小一点,就快好了。”饭盛出来,满满两小碗,我和弟弟捧着碗,舍不得大口嚼。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吃:“慢点儿,锅里还有些。”弟弟咂着嘴,手里的勺子伸过来挖我碗里的,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把锅里剩下的铲到他碗里。吃完了,我俩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弟弟还爬到灶台上,抓起炒饭的铁铲,把粘在上面的饭粒一颗一颗舔进嘴里,逗得母亲眯着眼睛笑了。
前些时,突然想起了猪油炒饭。爱人从超市买了一小罐精炼猪油,我用不粘锅在煤气灶上炒,放了葱花和盐,吃了一小碗,觉得没有记忆里的香。精炼猪油是香,饭却没有柴火灶烤出的焦脆;葱花切得碎,也没当年灶边细葱的鲜;盛在白瓷碗里油亮得很,可吃着总觉得空落落的。
爱人说我念旧,女儿就更不懂了,他们觉得猪油腻,怕我吃多了血脂高,哪知道我们当年能吃上一碗猪油炒饭,是多开心的事。
其实我知道,差的不是猪油,也不是葱,是母亲对我学习成绩的肯定,是灶膛里的火苗和风箱拉动的声音,还有弟弟抢饭时被拍打的手背。那些藏在香气里的时光,再也炒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