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6年03月24日
第A007版:江津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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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开,那大写的天门

  □ 张卫平

  “天生丽质一泓水,腹有香魂三道湾。”偶尔间,读到了沈光明先生的《参观天门石家河遗址有感》,那首七律,如一把钥匙,轻轻地叩开了我心底那扇向往之门。沈诗“香魂”二字,似一缕执念,引领着我去寻觅那段被岁月深埋的瑰梦。

  我从未去过石家河,但却在荆州博物馆幽暗的展厅里,一再与那些来自天门石家河遗址的史前精灵对话。它们,总是静静的沉默着,我却清晰地听见,那来自文明深处的奔涌的潮汐,在时间的彼岸回响。

  最难忘的,是那件神奇的玉人头。昏暗的灯光下,神秘的玉人头,悄然伫立在玻璃展柜之中,散发着摄人心扉的神秘气息。黄绿色的玉料上,乳白色沁痕如凝固的星屑。最是那双眼,被琢磨成奇异的棱形,或微微凸起,或浅浅凹陷,空空洞洞的,仿佛已将史前数千年的风霜雨雪、晨昏昼夜都收敛、压缩在其中。我又一次俯下身体,几乎贴着展柜的玻璃,仔细地凝视玉人头顶上,那微小的纵向隧孔。我想,在这幽深的通道里,曾穿过怎样的丝线? 是柔韧的皮绳,还是粗糙的麻缕? 这玉人头,又曾紧贴着哪位巫觋的胸膛,感应过他怎样炽热的心跳与无声的祈愿? 那棱形双眼所注视的,是熊熊的祭火,是部族的舞蹈,还是浩瀚得,令人心悸的星空?

  凝视久了,眼前竟然幻化出荆州熊家冢楚墓里的神人乘龙玉佩。那,楚玉神人的眼眸,与石家河玉人头的棱形之眼,何其的神似! 特别是楚玉神人的胯下,驭着一条蜿蜒升腾的龙,其姿态是那样的飘逸而充满力量。我忽然感到一阵颤栗:那楚玉神人面部那抽象而极具神性的线条,与眼前这石家河玉人头那棱形的眼、紧闭的嘴,何其神似! 一条无形的文脉,似乎在江汉平原徐徐展开。从石家河先民对神祇的朴素崇拜,到楚人“信巫鬼,重淫祀”的恢诡体系,神秘主义的基因,早已在这片沃土中,埋下了最初的、坚硬的、底蕴深厚的玉核。

  于是,我又一次在梦幻中去了那片遗址,那个当年整个长江流域最大的古城池。一步步登上,石家河古城残存的夯土城墙。放眼望去,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垄亩纵横的村庄。四下,静极了,唯有秋风,带着些许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这片被考古的小铁铲搅醒的土地,此时还沉睡在晨曦中。仿佛,不愿从五千年的长梦中苏醒。

  登上高坡,极目远眺,视线努力穿透这时间的帷幕。我仿佛看到,就在这城墙之下的作坊里,工匠们正蹲在工作台前,用柔和的解玉砂,伴着清水,耐心地磨制着一只玉蝉;我仿佛看见,在高高的祭坛上,巫觋正挥舞着缀满玉饰的法器,在缭绕的烟火中吟唱;我仿佛看见,男人们在稻田里俯下古铜色的脊背,女人们在陶窑边映红娟秀的面庞,孩童们追逐着小狗与小鸟……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着悲欢的完整世界。

  走下古城垣,在想象的探方里,我见到了更多被唤醒的红陶小生灵。那憨拙的陶狗,仍在调皮的四下张望;展翅的陶鸟,即将飞向天穹。那尊抱鱼人偶,最为动人。瞧,他虔诚地跪坐着,将一条肥硕的大鲤鱼,紧紧地搂在怀中,神情肃穆。是在献祭,还是在接引丰饶? 这无言的沉默,比通天的玉器,更让我感到亲切。

  夕阳西下时,那尊玉鹰又浮现在眼前。它双翼平展,羽纹细密,仿佛瞬间被定格的精灵,始终保持着驮云而去的姿态。先民们,将灵魂赋予坚硬玉石,让虎威猛,让鹿温顺,让蝉在暮色中发出独特的清鸣。

  看到这些千姿百态的出土文物,我不禁想起德国艺术家博伊斯那句“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名言。石家河的工匠们,在生产与生活的实践中,将心中意象转化为手中形态,不正是艺术最本质的体现吗? 他们的作品,穿越五千年沧桑,依然能叩击我们的心灵。

  天色向晚,金色的余晖为古老的土地镀上些许的暖意。我忽然明白,那玉器上的神光、陶塑里的生机、陶祖中跃动的生命之力,并非死寂的过往。它们,是文明的种子,曾在这江汉平原破土而出。石家河文化作为长江中游史前文明的巅峰,其玉器工艺、宗教观念、社会结构,无疑为后来灿烂的楚文化提供了土壤。楚人的浪漫奇诡、艺术的灵动飞扬,都能在石家河文化里找到萌芽。这种子早已长成参天大树,脉络深植于我们每个华夏子孙的血脉中。

  “砉”的一声,不知是夜鸟啼鸣,还是凤凰清音,将我一下子从沉思中惊醒。窗外,万家灯火,案头孤灯却在我眼中染上了石家河晨曦的暖色。

  那沉睡了五千年的,何尝真的睡去?它不过,是在等待一次次凝视,在无声中完成跨越千年的对话。

  我未曾去过石家河,却似乎与它相识很久。那玉人凝空的眺望,那陶人偶朴拙的姿态,那陶祖中奔涌的生命力,早已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石家河的晨光,就这样在我的思绪中悄然长明,一缕诗情油然而生,一首《次韵奉和沈光明先生<参观天门石家河遗址有感>》跃然笔尖:

  苍璧沉眠垄亩间,玉人头隐五千颜。陶形孕祖藏玄水,兽影驮云卧古湾。赤土熔霜纹历历,黄龙蚀月迹斑斑。石家河启文明曙,江汉长流证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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