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6年04月08日
第A006版:江津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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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墓园穿行

  □ 周唯

  家乡小镇的墓园,一度是童年时不敢注的阴影。每次路过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总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心砰砰跳,总担那森森松影后会突然蹦出个什么来。奶奶去世后,按她的遗愿和爷爷合葬,并移入了小镇的墓园,这也是我第一次走这个墓园。安葬仪式结束后,父亲却不着离开,他在各式墓碑间穿行,像行走在悉的小巷里。“你爷爷奶奶在这里可不会寞,都是老亲戚、老街坊……”他喃喃自道。他的手指着一块麻石碑说:“还记得传爷爷不?”我的记忆瞬间被唤醒——那是身材魁梧、笑声洪亮的老人,无论寒暑总着一顶旧帽子。唯有喝酒尽兴后,他才会下帽子,露出头顶三道狰狞的疤痕。一旁大人熟视无睹,我却心惊肉跳。听说他早年当民兵时,参加公社组织的虎行动,结果被一只华南虎从身后偷袭,爪搭在头顶上。当时他若是回头,以猫科物的习性,结局定是被咬断喉咙。他却异□ 周唯常冷静,将猎枪倒扛在肩头扣动扳机,虽没打着老虎,却也救了自己一命。这段传奇经历,让我再见他时,以敬仰替代了恐惧,还暗自打着小九九——啥时候能摸一把那虎爪留下的疤痕? 可惜直至他老人家躺进墓园,我也未能如愿。

  逸明哥,父亲的远房表亲,母亲总会在饭后讲起他年轻时的故事。那个年代,他在镇上食品所上班,每逢杀猪,顾客围着肉案排队,他却慢悠悠地喝着茶,抽着烟,等大伙好话说尽,才提刀开工。若有人割到了杀口肉,或因肥瘦不称心嘀咕两句,他便将割肉刀重重拍在案板上,火星四溅。然后坐在肉案后悠闲地抽烟喝茶,留下一堆顾客面面相觑。我对这个故事不以为然,在我记事时,他只是一个坐在食品所铁栅门旁晒太阳的老头,老花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浑浊却慈祥,严重的帕金森症让他盖个茶杯盖都费老大的劲……何况,割肉刀怎么可能在木头案板上拍出火星来?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佝偻的身影就变成了墓碑上的一个名字。

  不知道你是否有和我同样的经历,童年时有些熟悉的人每天见面,却一直不知其大名,等你长大了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墓碑上的瓷像,是为了寄托后人的思念,似乎也是为了弥补这种遗憾。小时候,奶奶每天下午就会摆好桌椅、泡好茶,然后差我去邀人打花牌。我穿过窄窄的小巷,迈过一级级石阶,冲着熟悉的院门喊:“蔡奶奶,我奶奶喊您去打牌!”听到屋里的回应,又匆匆赶往下一家,“洪奶奶,我奶奶喊您去打牌!”

  蔡奶奶是我奶奶近70年的花牌搭子,我小时候和她几乎天天相见,吃她家的泡菜,跟着她家里的大哥哥去打鸟,却从不知道她的大名。直到有一天,我在墓园里看到了蔡奶奶的瓷像,才知道她的姓名——蔡善秀。

  我的一位初中同学是少有的、没有离开小镇的年轻人,他在小镇开了一家照相馆,兼营化妆、摄像、花车等业务。墓园里的瓷像,不少就出自他的照相馆。在这里,我能了解同学的近况,熟人的工作变动,近日发生的趣事,甚至是小镇商业版图的变更,这些信息于我而言,都是亲近故乡的一种方式。都言世事无常,再次见到那位同学时,他已经是墓碑上的一方瓷像了。

  现在,每逢清明、春节,我都会去墓园祭扫,墓园和小镇不在一条路上,偶尔才去小镇上看看。我爷爷奶奶那一辈人,在世的已经极少。父辈的人要么离世,要么随子女去了各地。我的同龄人则努力地活着,分散在全国各地甚至远渡重洋。而我的后辈们,他们的生活轨迹也早与小镇远离了。随着人们的离去,小镇也正在老去,街头越发破旧,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流连在小镇街头,目光所及,是越发破旧的街景和那些陌生的、冷漠的面孔。走进墓园,在寂静与松香之中,熟悉的名字和曾经熟悉面容却日益增加。在墓园穿行,我不再恐惧,甚至能感受到一些亲切。有时我会这样想,若真是有灵魂存在,那墓园里的温暖喧嚣,必定远胜正在老去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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