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功智
小城的春,从一畦畦绿色的韭菜开始。
开春后,城郊“大众共享菜园”里的韭菜被春光劈开,带着泥土的土腥与辛香,以威武又呆萌的士兵劲头,凌厉地破土而出,高调地向世人展示其婀娜身姿。微风拂过,淡淡的甜香在鼻腔里丝丝滑过,衣角处不觉间沾染了露水,满是春日的清爽与惬意。
小区里退休的丁叔,几年前便在这里专门辟出一小块地。每年开春后,他总在地面撒下一层薄草木灰,铺上腐熟的鸡粪鸭粪,嘴唇微抿向手掌心啐一口唾沫,使劲搓一搓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掌,右脚麻利地蹬下铁锹,铁锹便“扑哧”一声没入黄土,直至畦土踩上去,像坐在刚晒过的稻草垛上那般厚实;然后俯下身子,从篓里拎出几丛带泥的韭菜根,捻开根须,将这些精灵轻放于土床上,起身铲些表层的碎土轻轻抖落,如柳絮般均匀洒下,掩没韭菜根部;最后张开手掌,掌心贴着土层带着七分力道按压结实,让新土与畦地融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最后得意地浇上清水。
丁叔种出的韭菜长短不一、歪歪扭扭,不似超市菜柜里的韭菜那般整齐划一、笔挺修长、卖相好看,却自带泥土气息,有机健康。他总在春雨将停未停时将割下的一茬茬韭菜与邻居们分享。
那天,他将采摘的鲜韭菜递到我的手上,用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说道:“小伙子,这个时候的韭菜最嫩最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拿回去做韭菜炒鸡蛋,最适合不过了。”这让我瞬间想起了童年时,母亲在春日清晨割下第一茬韭菜,做“国民菜”——韭菜炒鸡蛋的往事。
那时,无论多忙,母亲割了头茬韭菜,都要炒一盘韭菜鸡蛋,这是我家必做的“尝春”菜式。蛰伏了整个冬天,历遍风霜雨雪,韭菜打着哈欠,舒展着身子,一条条嫩绿的叶片,像碧绿的玉簪直插在丰沃、氤润的菜地。母亲弯折、俯就,紧握那把长刃弯头剪,利用长手柄的杠杆原理,开合之间,清脆的“咔嚓”声奏响了春日序曲,将韭菜齐根剪断。从田里回来后,母亲直奔鸡窝摸出两个鸡蛋,将铁锅热油,先炒鸡蛋再放韭菜,放上佐料翻炒几下,盛出来端上桌。只见鸡蛋嫩滑蓬松,包裹着翠绿的韭菜。那滚烫、鲜嫩多汁,带着鲜甜气的“开春第一鲜”,是装在盘子里、吃进肚中的“春”,味道美得让人无法抗拒。
周末,丁叔又送来几把沾露的春韭,我决定自己尝试做一回韭菜炒鸡蛋。待洗净之后,我拿起剪刀,“咔嚓”声漫过厨房,指尖染上墨绿的汁液,一股熟悉的香气在厨房久久弥漫。起锅后,韭菜绿如翡翠,裹着一层油亮的光;鸡蛋金黄,像裹了西下的夕阳,盘底有少许清亮的油汁。吃在嘴里香气浓郁,仿佛大半个春天都被含在嘴里了。这是儿时的感觉、春天的味道,当我细品时,韭菜仿佛也在不断激起我胸中历久弥新的情愫。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人间春韭今又绿,这一大自然的无私馈赠,如同一根无形的线,紧紧拉扯着我的心,让我无论身在何方,都能在春天里感受到来自故乡的暖、乡愁的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