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白云
说来也巧,我读初中时,传达室有一位王大爷。我读师范时,传达室也有一位王大爷。到我参加工作,守门房的人中,还有个王大爷。
三年初中,除了教室和图书馆,我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校门口的传达室。那里总弥漫着油墨香。王大爷时常端坐于一张小桌前翻阅报纸,像一尊布满铜绿的旧钟,忠贞地守着那扇铁门。第一次打交道,是因为有一天我忘了带语文课本,来到传达室给父亲打电话,急得像骑行的自行车断了链条。王大爷让我别急,转身进了贮藏室。他找到一本旧语文书,拍着我肩膀说:“先拿去用。”
随着交集增多,我和王大爷成了朋友。雨天借伞,夏天灌凉白开,冬天一边烤火一边听他讲故事。他说认得全校大半学生的脸,总觉得我的脸最有书卷气。
读初三的一个傍晚,我一模考砸,不敢回家。独自坐在教室,愁眉不展。王大爷巡校时发现了我。他带我来到传达室,给我一块饼干。了解情况后,他微笑着望着远处,对我说:“你看那里。”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墙角那丛野蔷薇,攀着铁丝网,开得满满当当,夕阳打在花瓣上,每片都成了透明的薄金叶子。王大爷说:“这花从不挑地儿,狂风躲不过,暴雨躲不过,烈日也躲不过,却年年开得艳,什么是生命的顽强? 这就是。人要多学学这花,不怕失败,这次没考好,不气馁,下次再努力。”我顿时豁然开朗,一路小跑回家。
我和师范学校的王大爷关系也不错。学校有个很大的图书馆,我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去读一小时书。有一段时间,图书馆维修,我向负责学校图书室的赵老师申请,希望继续借书读。她不仅同意,还夸我是真正的读书人,不是装样子。她从图书馆里找到我需要的书后,用报纸包好,放在传达室王大爷那里。第二天早上,我去教室,路过传达室,王大爷会喊我进屋,把书交给我。我看完之后,用报纸再把书包好,并把想看的新书目写在一张纸条上,夹在书中,一并交给王大爷。赵老师再取书、找书,依旧用报纸包好,放到传达室王大爷那里。
以此循环,读书、放书、找书、包书、拿书,王大爷成了我与图书馆的中转站。后来每每拿到心仪的书,我总会带些东西放在门房窗台上。有时是两个橘子,有时是几颗糖果。东西放下,我并不说谢,只隔着窗户朝他笑道:“王大爷,给您尝尝!”他便扶一扶老花镜,缓缓抬起头,笑出满脸皱纹,“这娃子,又乱花钱!”
记得一个冬夜,我去拿书。远远看见门房亮着,王大爷正用旧台历的硬纸板,为我借的《小窗幽记》包书皮。灯光将他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我忽然明白,他哪里是我和图书馆的中转站,分明是书中所有故事得以流传的烽火驿站。
再拿书时,我把新买的毛线手套,轻轻戴在他手上。我知道,王大爷默默做这些闪光的事情,是出于一种本能,在他心里肯定认为微不足道,不必说出口,也不需要感谢。就像书页间的批注,在岁月里,悄悄完成了著者与读者之间最默契的回应。
我从教师岗位选调到一家政府部门工作后,守门房的又是一位姓王的大爷。那些年,我负责单位宣传工作,撰写了大量的评论、调研报告和新闻作品,在各级报刊也发表了不少。多次到门房拿样报,王大爷记住了我,夸我是难得的“笔杆子”。
王大爷收废纸,在我们单位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每月底,他把从单位收到的废纸捆扎得棱角分明,踩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运去废品站。卖得的钱,从不进自己口袋。不经意间,单位院落会悄然冒出新的绿意,有时是几株站岗的冬青,有时是爬满院墙的迎春花或凌霄花。不一而足。他从不邀功。我们问起,他摆摆手:“卖破烂的钱,给一些地方添点颜色,正好。”
直到我即将调入新的单位,收拾东西时,他敲开我办公室的门,抱来一个纸盒,“给你送一份礼物。”他解开绳子,里面是一本“书”。原来全是我以前利用午休时间所写,扔掉的自认为不成熟的文学废稿,在他的装订和润色下,获得了新生:写祖母的那一页,他在一旁加了句——祖母的白发一天天变多,似融化不完的雪;有一段写明月,他标注——乡村屋顶上的白月亮,被树枝切成无数瓣;写家风那一页,他这样描述——真正的家风,不在匾额上烫金的训诫,而在离开时顺手扶正的那把椅子……
王大爷说,他曾经也是文学青年,后来因为特殊原因才不得已放弃。他说,好文字就像粮食,比如一碗小米粥,要慢慢熬,才有滋味,比如孙犁的文字;千万不要写含有“添加剂”的文章。
书的最后一页,有王大爷写的一段话:小陈,你总写扎根,其实真正的扎根是让你笔下的每个字都沾着最真实的泥土气,它不飘在天上,长在人的生命里,带着人的体温、精神和盼头。
那个黄昏,我抱着这本书,听懂了文学的声音——王大爷这位默默无闻的守门员,用最深沉的方式教会我,真正的文章不在纸上,在如何让那些被生活揉皱的词语,重新在大地上立起。
一个地方、一个单位,缺少不了政绩出色的好干部,也缺少不了“王大爷”。一段段美好时光,是难忘的,三位“王大爷”,也是难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