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建焕
今早起床还被昨晚那个奇怪的梦困扰,梦中的我从女儿生活的新加坡乘飞机回国,最后没有像往常那样乘车回家,而是竟然在老家的河埠头下船,提着沉甸甸的行李上岸走进父亲在世时早已卖给别人的老屋。
直到现在,我还想不明白中间这两种交通工具如何做到衔接自然,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伤脑细胞,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在上岸那一刻,心情是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的踏实和舒畅。
小时候常听大人提到陈春澜、田时霖等周边乡绅在沪上发财致富后衣锦还乡,都是乘大船到家,排场阵势相当气派,尤其是民国胡雄波造洋房,更是自带院落、河埠头、临水设私家码头,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这呼应他在汉口商贸的水运背景,还兼具生活与出行便利。
我们这地区自古水路纵横,小越横山周边尤其如此,“流水小桥石板街,长廊倚楼曲尺柜”,既描写水乡风景,又点明商埠风貌,这么多的河流穿村而过,渡口自然必不可少,有渡口必定有河埠头,老家倪梁村的一些河埠头至今仍保存完好,甚至还在被部分村民早晚使用。青石板已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平,布满青苔的石阶还留着洗衣捶打的浅浅凹痕,时光沉淀烟火,河埠头却告别了往昔的热闹。
依然记得小时候的难忘时光,夏天还没到,迫不及待的我们就天天蹲在河埠头,胆大的表哥还脱掉鞋子,小心翼翼地用脚指头探进水里,测测水温是不是适合我们游泳,奶奶总会在这个时候大声提醒我们,要注意安全。等到好不容易盼到太阳把石板晒出热气的时候,我们从河埠头下水不肯出来,奶奶会拿出一根长长的竹竿,逼迫泡在水里的我们早点上岸,在她的监视下,心不甘情不愿的我们只能低着头乖乖擦干身子,拖着踢踢踏踏的拖鞋回家。
河埠头不是我们小孩子的私人领地,晚饭后的时间,三三两两挎着竹篮、端着木盆的妇女取代我们,成为了这里的主角,棒槌、皂角、搓衣板便是她们登台亮相的必备道具。
月亮像洗洁球,让包裹它的河水清澈见底,洗衣的妇女将粗布衣裳、床单被褥浸入河水,那时肥皂这种洋玩意还是奢侈品,她们只是抹上皂角,双手来回搓揉,泡沫顺着埠头石面漫进河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接下去随着此起彼伏的棒槌与衣被的撞击声响,倪梁村的河道愈发热闹起来。
不记得有多少个晚上就是在河水流淌声和棒槌敲击声的伴随中沉沉入睡,但不会忘记的是在这种状态下入睡,睡眠质量会特别高,每当这个时候,迟子建名言“睡眠就是一条奔腾喧嚣的河,拦腰截断,让它微波不兴。”总会萦绕我耳边,还会想起屠格涅夫妙喻:“睡眠像是清凉的浪花,会把你头脑中的一切浑浊荡涤干净。”也许,我昨天晚上之所以做那个奇怪的梦,原因在于追寻内心的踏实,回到了老家的怀抱,享受河流、尤其是那些河埠头的抚慰最能让我心安神宁。
很想回到久远前,能像清朝诗人章嵩秀那样,充分享受横山脚下“瓦灶环湖畔,村烟聚岸隈。波从林涌出,山似水浮来。”的山野胜景,假如再能找到那些河埠头,让我们从记忆的河流里自如往返和纵情游嬉,那么我们将会何其有幸! 人生似此,夫复何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