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如风

  余识春晓兄，盖有年矣。初以诗文相交，后知其供职农行，虽居都市，心在丘壑。每有佳篇，读之如饮山泉，泠然有出世之想。然未料其竟真入山也。

  癸卯夏，兄受命为兴山白竹村第一书记。白竹者，万山中一穷村耳。山高路险，田薄人稀，青壮尽出，惟余老弱守空屋。余闻之，尝问兄曰：“君近花甲，何苦自投于荒远？”兄曰：“能于末程赴乡兴，此生幸也！”

  其后二年，音问稀阔。偶见朋友圈中，兄或赤脚立烟田，或蹲坐农家院，或披雨行泥泞，或挑灯做笔记。面愈黑，手愈糙，而双目愈炯。间有诗作传来，皆山中所得，朴野生动，迥异往时。余一一细读，竟不知兄之入山，乃诗之入魂也。乃邀诗友数人，入村访之，躬历其境。地方诸君，相与款谈，备述始末：鄂西兴山，有镇曰南阳，其村曰白竹。地瘠民贫，昔为省级贫困村。自省农行驻村工作队入，乃渐生巨变。

  初，工作队以海拔八百至千米之高地，宜植烟叶，遂定村策。然土地流转之议纷纭，产业之路陡峭，隐患丛生。乃与村“两委”翻岭入户，量田测土，签约七十余纸，行“村集体+市场主体+村民”之制，复耕四百亩地。复投二十一万，以扩烤房，又求援于兴发集团，得七十万金，以坚产业之路。未及一载，全村烟叶入逾百万，纳税二十一万。村中老者多，劳力弱。工作队另辟蹊径，倡行林下养鸡、池中养鱼。其法为：村集体出租场地，合作方担运营之险，村民旱涝保收。今养走地鸡六千余只，冷水鱼五十万尾，年产值近二百万。昔日荒坡尽成金土，民咸称便。村集体经济由几无所入，至三十万有奇，遂获评全县“十佳乡村振兴示范村”。省农行及工作队，亦并获省直优秀之誉。产业之兴，在党建引领与金融活水。自驻白竹，省行党委频调资源，省市县三级联动，累计投帮扶资一千六百万，整村授信，放贷五百三十万。工作队开屋场院子会凡四十六场，助定五年规划。村支书李平感曰：“工作队予我者，不止资财，更拓思路、联平台，今我自能造血矣。”乡村振兴如种稻，根深则穗沉。省农行工作队以金融之长，解白竹之困，化荒原为沃野，堪为“金融+乡村振兴”之范。

  翌日，白竹山麓，晨雾未散。春晓君引众人踏露而行。兄望烟田层叠，叹曰：“此汗所溉之景，即最美之诗章也。”又曰：“白竹予我者，远逾我予白竹。”或曰：春晓以经济师而治村，富民强村，有循吏之风；复以诗人而纪事，感物吟志，得风人之旨。古者采诗观风，天子以知天下治乱。今君之诗，从深山来，从田垄来，从农家烟火中来，是真能观当代乡村之兴者。后有修方志、述大事者，安知不于君诗中求之？　是夜小饮，余劝其裒集乡间所作，付梓成编，以驻村书记而存诗卷，斯亦当世所稀也。春晓然之。

  不出数月，兄自鄂西深山贻书，示以诗稿三百，曰《我有青山与明月》，嘱余为序。余披卷竟夜，如行山中，如见其人。诗集分辑凡五。其一曰《大山的呼唤》，言发展之需也；其二曰《走进大山遇见你》，记初入之见闻；其三曰《在大山写生的人》，述各方关注，如蜂采蜜，辛勤酿之；其四曰《你是我的风景》，状乡村巨变后之新人新事新貌；其五曰《大山的思考》，陈困惑而望将来。五辑相衔，如行山路，渐入佳境。

  其诗大抵分二类：一写村事，一写山情。写村事者，烟田之垦复也，鱼塘之开挖也，村路之硬化也，老者之就医也。此等事，他人书之，或如公文账册，枯燥无味；兄写之，则成诗行。写山情者，则云岚雾霭、溪声鸟语、晨露晚霞，无不入诗。情之所至，又自然流出。此非深入其中、与民同甘苦者不能道。

  然兄之诗，不止于记事写景，尤善以微物见大义。集中有咏蜜蜂者，有咏走地鸡者，有咏烟叶者，皆寻常物事，而兄能从中见出时代之影、民生之艰、振兴之望。如写蜜蜂：“它们是山中最忙碌的居民/却从不抱怨生活的陡峭”，寥寥数语，乡村振兴中无数默默奉献者之身影，跃然纸上。此所谓“微观叙事，宏大主题”者也。

  尤令人感佩者，兄以书生之身、花甲之年，长居深山，白云相伴。日与村民共劳作，夜则伏案为诗歌。其身累而心不累，其形劳而神不劳。或问：“君以银行高管而入深山，以经济师而为诗人，岂不矛盾？”兄答：“经济是养人之术，诗歌是养心之药。二者相济，方为圆满。”余闻之，拊掌称善。世之谋利者，往往丧其本心；世之谈诗者，又多不谙世事。兄能兼之，岂非难得？

  《第一书记》诗云：“把自己走成一棵不倒的松/一座连心的桥，一盏长明的灯。”初读，似为泛泛之语；及知兄之行事，乃知其字字皆实。既驻此乡，便为此乡人。兄非池中物，尝借调京师，挂职谷城，荣膺常委。然一旦驻于白竹，便全然一“老张”矣，无论长幼，有事皆可直叩其门。村中老人，兄一一走访，建养老档案，办“银龄关爱”。有孤老病卧，兄亲为送药；有学童家贫，兄自掏腰包。此类事，诗未及写，而诗已在其中矣。

  或曰：“春晓之诗，工乎？”余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兄之诗，发乎真心，写乎实事，动乎真情，此即诗之至也。至于格律工拙，藻采华朴，非所计也。”昔白居易为诗，务使老妪能解；郑板桥画竹，取其神似。兄之诗，近于白郑之平易，而自有山野清气，非雕章琢句者所能及。

  集中有《遇见王昭君》一首，兄自注云：“你是去和亲，我是来振兴。”兴山为昭君故里，兄以驻村书记身份，与两千年前之和亲使者隔空对话，古今映照，意味深长。昭君出塞，为胡汉和好；兄之入山，为城乡共富。一古一今，其事虽异，其志则同——皆以一身之担当，换一方之安宁。

  《我有青山与明月》凡三百余首，皆山中所历，山中所写。以“青山”与“明月”为题，盖取常见之物，以寄永恒之意。青山常在，明月常圆，兄之志与兄之情，亦如是也。昔陶渊明采菊东篱，悠然见山，隐士也；王摩诘独坐幽篁，明月来照，诗境矣。兄得见山之心，拥明月之怀，而又身负干吏之责，躬身力行，兼济一方。此其所以异于古贤，而尤可贵也。

  余与兄相交经年，识其人，读其诗，又知其事。每思兄于万山丛中，孤灯之下，展卷为诗，便觉月色满纸，山风盈袖。今兄将去白竹，而青山明月长留集中。后有开卷者，当知某年某月，有一人自都市来，荷锄戴月，与村民同甘共苦，以汗水浇灌万物，以诗心照亮深山。

  是为序。

  （杨如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写作学会副会长，今古传奇杂志社社长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