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6年05月20日
第A006版:江津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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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榴花照眼明

  □ 倪涛

  五月的风,褪去了暮春的软绵,添了几分燥意,却也吹醒了藏在枝叶间的火种——石榴花就那样开了,一身火红,把整个五月烧得透亮,恰应了韩愈那句“五月榴花照眼明”,淡墨一笔,却尽得风流。

  古人称石榴为安石榴,说它是张骞出使西域时,从遥远的异域携回的珍奇,一路越过戈壁荒滩,载着丝路的驼铃,落在长安的宫苑与乡野的篱边。武则天曾偏爱这火红,令长安近郊榴花遍植,风过处,一片丹红漫卷,分不清是花影还是霞色。那时的石榴花,是宫墙内的雅致,也是市井间的烟火,它不挑水土,不择贵贱,墙角石缝里能扎根,朱门庭院中能盛放,像一群心性热烈的人,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把日子过出火焰般的模样。

  石榴花的红,不是浅淡的胭脂色,是淬火之后的丹砂,是落日熔金的余温,浓得化不开,却不艳俗,热烈得恰到好处。花瓣层层叠叠,裹着细碎的金黄花蕊,像把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力气,都在这五月里尽情释放,每一片花瓣都绷得紧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仿佛只要风再烈一点,就能燃出声响。

  “日照血球将滴地,风翻火焰欲烧人”,白居易的笔墨太烈,倒不如韩愈的“照眼明”来得含蓄。那“照眼”的,从来不是单纯的艳丽,是石榴花骨子里的热烈,是历经漫长等待后的从容绽放。你看它,不与春日百花争宠,待桃李落尽、槐柳成荫,才悄然缀满枝头,用一抹火红,点亮初夏的寂寥。枝叶间,偶尔能瞥见小小的石榴雏形,青嫩的果子藏在红花之下,像极了青涩的希望,裹在热烈的期许里,不慌不忙地生长——这是石榴花的智慧,热烈而不浮躁,绚烂而不空洞,开得尽兴,也结得踏实。

  古人爱石榴,藏着太多细碎的期许。“籽”与“子”谐音,便有了多子多福的祈愿;摘几朵榴花插在鬓边、置于窗前,说是能镇毒驱邪,只因传说中石榴花神是刚正如火的钟馗,那火红,便成了守护的象征。老辈人至今仍有戴绫绢石榴花的习俗,除夕戴在头上,盼着财气福气留在家中,初一再轻轻扔去,寄寓着“扔灾纳福”的心意。这石榴花,便不再只是一朵花,成了刻在民俗里的印记,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欢喜与牵挂。

  我曾在古镇的老巷里见过一丛石榴花,长在斑驳的砖墙下,枝叶斜斜探出,火红的花瓣映着青灰的瓦檐,古意与生机撞了个满怀。匠人在门楣窗棂上雕琢的石榴花纹,缠枝连缀,古朴雅致,每一刀都刻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仿佛那火红的花影,早已融进了岁月的肌理。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把碎火,不似落花的伤感,倒有几分从容的洒脱——开时尽兴,落时坦然,这便是石榴花的风骨。

  草木是大地的语言,读懂草木,便读懂了世间的从容与热烈。这石榴花,便是五月最动人的语言。它没有牡丹的富贵,没有莲花的清逸,却以一身火红,把热烈藏进肌理,把期许结进果实,把千年的文脉与烟火,都融进每一次绽放里。“五月榴花照眼明”,照的是花,是景,更是人心深处那份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的期许,热烈而不张扬,从容而有力量。

  榴花灼灼,那火红的光影落在掌心,暖得发烫。原来最动人的热烈,从不是肆无忌惮的张扬,而是历经岁月沉淀后,依然能以最赤诚的姿态,点亮一方天地,温暖一寸时光。这石榴花,开在五月,也开在人心深处,岁岁年年,燃着不变的热忱,映着寻常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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