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日报
2026年05月20日
第A006版:江津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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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门一墨

  □ 张昆仑

  船过瞿塘峡口,首先映入人们眼帘的便是那两个擘窠大字——“夔门”。

  夔门,是长江从四川盆地涌入三峡的咽喉,两岸赤甲山与白盐山拔地而起,江面骤然收窄至不足百米,江水在峡谷中咆哮奔腾,古人称之“夔门天下雄”。这样的地方,天然地召唤着笔墨。因此,千百年来,来来往往的达官贵族、文人墨客,乃至无名过客,都在这里留下过笔墨。从南宋赵公硕的《皇宋中兴圣德颂》,到明代沈庆的《赋瞿塘上峡》,再到近代冯玉祥将军的“踏出夔巫,打走倭寇”。满壁题刻,层层叠叠,仿佛一部镌刻在石头上的长江通史。

  在这满壁书迹之中,“夔门”二字格外沉着出众,其落款竟为一个如今知者不多的名字——刘心源。刘心源,字亚甫,号幼丹,又号夔叟,道光二十八年生于湖北嘉鱼腾云洲(今属洪湖市龙口镇)。他出身书香门第,年少丧父,靠长兄支持读书。他是晚清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监察御史,做过夔州知府,还担任过湖北第一任民政长。但他的心事似乎并不全在仕途上。他一生嗜好金石之学,攀崖拓碑不畏险远,甚至不惜“质裘被以购”青铜器与古币,亲采精拓,校录博研,从无间断。“质裘被以购”,在旁人看来近乎疯癫,在他却是理所当然。

  金石之学,说到底就是与时空对话。那些锈迹斑斑的青铜铭文、漫漶不清的石刻碑版,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破铜烂铁,在他眼中却是古人留下的信物。他历时十七年写成《古文审》八卷,时人称之为“集古文之大成”;又有《吉金文述》二十卷、《乐石文述》四十卷,著述等身。其书法融篆、隶、楷、行为一体,尤以新体魏碑见长,与杨守敬、张裕钊并称“湖北三大书法家”。

  刘心源与夔门之缘始于光绪二十一年。那一年他被简放为四川夔州知府,次年正式赴任。那时的他不知道自己日后会以“夔叟”为号,也不知道“夔门”二字会刻上瞿塘峡口的石壁,更不知道百年之后三峡工程蓄水,这块题刻会连同整片石壁被切割下来,搬迁到更高的地方重新安置。彼时的他,只是一个从江汉平走出去的读书人,他在夔州做了三年知府,任内剿匪安民、赈济灾荒,颇有政声。四川总督鹿传霖曾保荐他升迁,却因他不肯行贿,被部议驳回,终究未能升上去。不贿而不得迁,这是晚清官场中最寻常的逻辑,也是最令人心凉的逻辑。刘心源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把自己关在金石的世界里,研究铭文,考释文字,用墨拓替代宦游,用书法对抗虚无。他在夔州期间自号“夔叟”。一个“叟”字,深藏多少自嘲与深情,他不是夔州人,却把这片山水认作了自己的精神归宿。他离开夔州时,百姓自发聚集,送万民伞、立德政碑,颂扬他的功德。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这或许比朝廷的封赏更加珍贵。

  真正让刘心源把名字刻入山河的不是官阶,而是那一笔墨迹:“夔门”。这二字既有汉隶的方正沉着,又兼含魏碑的刚健笔意。隶书本是汉代的官方字体,讲究规矩法度;魏碑则是南北朝时期的石刻书体,棱角分明,骨力开张。二者本属不同的书法体系:一为正体,一为变体。刘心源却将它们有机熔铸在一起,既显古雅庄严,又具雄浑之气。这不是炫技,而是一个金石学家毕生浸淫于青铜铭文、石刻碑版之后自然生发的笔意。

  一字“夔”,一字“门”。夔是夔州之夔,门乃天下之门。夔,本是神话中独脚的神兽,《山海经》里说它声如雷霆。夔州以此命名,本身就带着蛮荒与神异的色彩。而“门”,则把这道峡谷嵌入了中国人最古老的想象框架之中——门是边界,是通道,是抵达和离开的交界。夔门正是这样一个地方:过了这道门,江水便进入险峻的峡谷,再也没有回头之路。那些即将入川的旅人从这里望去,大多是未知和险阻;那些即将出峡的游子回头一望,则是渐行渐远的家园。一入一出,一生一世,长江之水千年如一地流过这道门,带着无数人的悲欢。

  自刘心源将“夔门”刻于白盐山的粉壁墙上,便与张朝墉所书的“瞿塘”相映成趣。日升月落,江水涨退,船来帆往,这两个隶书大字始终立在峡口,成为长江上游最具辨识度的地理标识。三峡工程蓄水前,瞿塘峡摩崖石刻面临被淹没的命运。经过相关专家反复论证,“夔门”“瞿塘”等四块题刻被切割下来,搬迁到距原址下游约六百米处的另一处悬崖上重新镶嵌,这是人类对一个地理标识的挽留。江水涨了,石刻被移到了更高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看,这恰恰构成了一个绝妙的隐喻:水可以淹没石头,但文字不可战胜。当“夔门”二字在新的石壁上重新立起,它们便不再仅仅是地理的标记,而成了一种文明的宣言:我们记得,我们记录,我们将它们交给未来。

  刘心源从科举入仕,到地方为官,经历了甲午之败、庚子之变、辛亥鼎革,目睹了一个王朝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在这纷繁的人世变迁之中,他始终没有放下笔墨和金石。书法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所,更是他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真正令人低回的,或许是他身世的另一重微妙的对应。本是洪湖之子,从小看惯了水,听惯了水,水的脾性自然融进了他的骨血。科举高中后,他走南闯北,最后到夔州做知府。夔门是长江最窄、最急、最险的地方,也是最大的水。他从一片平原的水,来到一道峡谷的水,这道门,像是命运专门为他安排的。一个洪湖人,把“夔门”两个字刻在了长江最窄的那道门上,也刻进了自己的名号,将山水的归属变成了个人的印记。仿佛他从来就应该站在这里,仿佛这道门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命名它,而他便以最郑重的方式回应了这份等待。

  刘心源这个名字如今虽少有人提及,但“夔门”二字还在。每一个乘船经过的人都会看见它,或识得书法,或不识书法,但都会感受到一种分量:“夔门”替他与长江一同呼吸,替他在每一个黄昏和黎明,面对奔流不息的江水,沉默地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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