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迪林
晨起推窗,江上正笼着薄雾。薄雾悬在水面,像未散尽的梦。忽然想起祖父的话——他说这江里的水,每一滴都有自己的去处。
祖父是摆渡人,在江上走了四十年。我儿时爱随他出船,看他长篙一点,船便悠悠荡进江心。水波散开又被抚平,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你看这江水,”祖父指着水面,“看着是一整条,其实各流各的。山涧水急着赶路,支流水带着泥香,雨水轻盈,在面上打着旋儿不肯沉底。它们在一处走,却是千百个心思。”
那年离乡,祖父撑船送我到火车站。晨光里江水泛着碎金,我们的船逆着光。靠岸时,他摸出个陶罐:“江心水,水土不服时喝一口。”
在北方的城市,我真的水土不服了。夜里看着粗陶罐,倒出半盏水——喝下去时,舌尖竟尝出故乡的滋味:春汛的微腥,卵石的清凉,水草深处绿莹莹的呼吸。
这才明白,一江水确在各自流。流进陶罐的这段,固执地保持着江的记忆;而江里其他的水,向东的、渗入岸边的、蒸发成云又化雨的,各有各的缘分。
三年后归乡,祖父已不下水。他的船泊在老码头,船底长着青苔。我去看他,他坐在竹椅上打盹,膝上摊着翻烂的《水经注》。听见脚步声,也不睁眼:“回来啦? 罐子里的水,可还满着?”
我说满着呢,其实早喝完了。但我知道他问的不是水。
傍晚陪他到江边。涨潮时分,江水哗哗拍着石阶。上游修了水坝,下游建了码头,只有中间这一段还似旧时。祖父蹲身掬水,又任它从指缝漏下。
“变了,”他说,“水还是这些水,流的法子不一样了。”
想起《道德经》“上善若水”。可水真的不争么? 遇石则绕,遇崖则跃,遇窄处激荡,遇阔处从容。它不是不争,是不争一时一地;有自己的方向,却不拒绝任何形状。
此刻掌中的水,刚从雪山来,将入东海成咸。但在我手里,它是一滴透明的时间,映着将晚的天光和祖父眼里暮色般的慈祥。
远处游船驶过,波浪推到岸边。我们的倒影碎成万千片,每一片都在动,却还是完整。原来“各自流”,流的不是分离,是各自成全——成全江河壮阔,也成全每滴水的远方。
天色暗透,对岸亮起灯火,连成摇曳的光带,像江水的另一种形态。祖父起身捶腰:“回吧。明天早些来,带你去上游深潭——水在那里旋着流,看着原地打转,其实每时每刻都是新的水。”
扶他往回走。身后江水在夜色里流着,声音如大地平稳呼吸。忽然记起杨万里的诗:“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
原来如此。一江水各自流,流的是不息的变迁,也是不变的奔赴。而我们这些在江边生长、离去又归来的人,不过是水上的倒影——看似被水流带着走,其实也以自己的方式,参与着江河的走向。
就像祖父罐子里那段不肯妥协的水,就像我书桌上那本越读越薄的《水经注》。我们都在时间里流着,各自地,却又一起,汇成这条叫“人间”的汤汤大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