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昆仑
农历四月的风,是软的、暖的,带着一股子水汽,吹在脸上,像是女儿家温软的手轻轻地拂过。这风里,有将熟的麦子香气,有刚插下的秧苗清香,还有河塘里那一片田田的莲叶,散出的幽幽的、清泠泠的甜。这风从田野上吹来,一直吹到人的心坎上,让人心里也熨帖了许多。这时节气,便到小满了。
小满,小满,这名字,念叨在嘴里,便觉着有一种无端的熨帖与喜悦。二十四节气里,小暑对大暑,小雪对大雪,小寒对大寒,都是成双成对地来,仿佛是天地间一场场规矩的轮回,一板一眼,不容错乱。唯独这小满,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后面没有一个叫“大满”的兄弟跟着,这便显出它的奇特与别致来了。
我总在想,古人为何如此安排? 是天文的推算本就没有“大满”么? 恐怕不是的。我想,这大抵是因着我们先人骨子里那一份东方式的智慧与含蓄了。他们大约是觉着,“满”这个字,到了“小”的程度,便已是恰到好处,再往大里去,到了极致,怕就要转向反面了。《周易》里讲“亢龙有悔”,《道德经》里也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都是在教人在圆满之前,要懂得停下来,懂得退一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事呢,到了“大满”的境地,恐怕也就是衰败的开始了。于是,古人便在这节气里,巧妙地留了一手,将那一份知足与警醒,悄悄地藏在了这节气名字里头。
这时候的物候,是顶有趣味的。你若到乡间去走一走,便能看得分明。油菜籽收割了,田地插上了稻秧;麦穗已抽得齐齐整整,一粒一粒的麦子灌了浆,胀得饱满,颜色却还青里透黄。用手掐一掐,还能掐出一点白白的浆汁来。它们这样齐刷刷地立在田里,低垂着头,像是含羞的少女,又像是沉思的哲人。“夜莺啼绿柳,皓月醒长空。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这是欧阳修的诗句,写的正是小满时节的垄上风光。万物都在生长,却又都未到那极致的顶峰,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又都保留着一份“将满未满”的余地。这余地,便是希望,便是生命得以流转、得以延续的根本。
由这物候,我便常常想到人。我们现代的人,似乎患了一种“求满”症。这病症,似乎比任何沉疴都来得凶猛,来得普遍。我们处在一个被工业文明的齿轮碾碎了的时代,农耕时代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舒缓节律,早已成了绝响。我们被人流裹挟着,被时代催促着,拼命地去追求一个“满”字。财富要多,房子要大,职位要高,车子要豪。我们将这些外在的、可以用数字衡量的东西,等同于内心的幸福。于是,我们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一条名为“成功”的独木桥上拥挤不堪,个个精疲力竭,却无人敢停下来喘息。手机里存着成百上千的号码,通讯录里的名字密密麻麻,可当夜深人静,心中有一团乱麻,想找个真正能说话的人时,翻遍了这许多名字,却最终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们苦心经营着社交平台上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收获着一个个虚无的“赞”,却掩盖不住精神世界里的荒芜与空虚。这情形,便像是往一个本已满了的杯子里,还不住地倒水,结果只能是倾溢而出,最终涓滴不剩。东京街头的过劳死,硅谷精英的倦怠症,写字楼里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灵魂,不都是这“大满”之下,被碾碎的尘土么? 我们忘了,圆满的背后,往往就藏着崩塌的危机。
“满”的反面,是“缺”。而我们最怕的恰恰也是这个“缺”字。怕缺少财富,怕缺少爱,怕缺少机会,怕被人落下。这恐惧,像一条无形的鞭子不断地抽打我们,让我们像陀螺一样无法停止旋转。但小满却教给我们一种看待“缺”的智慧。它所呈现的,正是一种“有缺”的状态:麦子未全熟,秧苗刚转绿,雨水尚未盈。然而,这“有缺”之中,却蕴含着生命最大的张力与希望。
小满的“小”,是一种谦抑,更是一种力量。人在年轻的时候,血气方刚,总想着一飞冲天,总盼着那份轰轰烈烈的“大”。可是,水流得太急了,容易干涸;弓拉得太满了,容易折断。懂得了“小”,才知道万事万物的边界在哪里,才知道如何在规则之内,寻得一份从容与自由。“小”是根基,是过程,是那涓涓不壅的源头活水,终能汇成江海。你看那小满时节的枇杷,黄澄澄的挂在枝头,引得人垂涎欲滴。可你若真摘下一颗来尝,便会发现那甜里,总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这丝酸涩,便是“小”的滋味,是未达极致的证明,却也正是其风味的灵魂所在。若真是熟透了,甜到了极致,那份清新与回甘怕也就荡然无存了。
二十四节气里,我最爱的,怕就是这个小满了。它不像惊蛰,那样惊天动地;不像芒种,那般忙碌急迫;更不像大暑大寒,那样凌厉而决绝。它就是这样温温润润地,安安静静地,带着一种知足与欢喜。它告诉我们,生命最好的状态,不是登峰造极,睥睨天下,而是在攀登的途中,懂得停下脚步,看一看脚下的风景,闻一闻路边的花香,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同时又深深地满足于当下所拥有的一切。
小满之满,小得盈满,这其间的分寸,才是天地间最大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