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卫平
“诗圣”杜甫名震诗坛、无人不知。然而,杜甫生前,不仅不“圣”,活得还极其狼狈艰辛。虽然,他曾被唐肃宗授为左拾遗,但那也只是挂了个虚衔。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是贫穷、是病愁、是漂泊。当然,还有那些震古烁今的不朽诗篇。但是,这位伟大的诗人,直到他去世43年后,才被人用一篇墓志铭推上诗歌的神坛。撰写这篇铭文的人,是被贬到江陵的元稹。
这,不是演义,是信史。
公元813年,杜甫的孙子杜嗣业,将祖父的灵柩从湖南耒阳迁回河南偃师。当杜嗣业沿长江北上,途经荆州时,突发奇想,找到了时任江陵士曹参军的诗人元稹,请他为祖父撰写墓志铭。于是,这个同样“悲惨”的元稹,写下了那篇著名的、将杜甫抬上“诗圣”宝座的《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
古代墓志铭,就相当于现在追悼会上的悼词。元稹在这篇墓志铭里,第一次系统阐述了杜甫诗歌的“集大成”特征,即古体、近体、乐府、歌行,无所不工。最为重要的,是这句中国文学史上振聋发聩的判词:“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这句话,翻译成白话文,就里说,从古至今,没有一个诗人能比得上杜甫。
在当时,这个“顶流”的评价,是相当“出格”的。盛唐至中唐,诗坛公认的“顶流”是李白。韩愈曾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也只是将两人并列,未分高下。而元稹,则直接推杜甫为第一,把李白、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等,全都比了下去。此举堪称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次大地震
元稹当时34岁,刚刚被贬到江陵,官职低微,心情低落。他素有文名,早年与白居易共同提倡“新乐府”,并称“元白”,诗作号为“元和体”,并首创了次韵诗。由元稹为杜甫来“定调”,还是说得过去的。更何况,这篇墓志铭,是杜嗣业千里请托而来,并非文人之间的互相吹捧,而是后辈对前辈的真诚致敬。
当然,还有一个更加耐人寻味的巧合,杜甫也曾在江陵生活过。
杜甫的江陵之行,始于一场温热的期盼。他在羁居夔州近两年间,贫病交加,后应胞弟杜观数次书信相请,便携家人登舟,赶赴荆州。
初到江陵时,亲友相迎,湖亭泛舟、宴饮赋诗,那短暂的温情,让诗人几乎忘了漂泊的苦楚。他陪幕府友人泛舟江上,看春水漫堤、燕雀衔泥;他踏入弟弟的庭院,看雨打繁花、庭树生荫,在《乘雨入行军六弟宅》里写下温柔的景致,暂得片刻人间烟火。
“羁旅知交态,淹留见俗情。”然而,给予杜甫美好憧憬的楚国故都,终究容不下一个落魄的老诗人,其美好的憧憬最终化为了泡影。56岁的他,只有带着屈辱与悲凉,在荆南漂泊。
“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荆州的秋风寒意,浸透了杜甫单薄的衣衫,也凉透了诗人的心。寄人篱下的杜甫,处处小心,“结舌防谗柄,探肠有祸胎”。为了谋生,他只得走街串巷,去叫卖一种用米浆与豆腐做成的小圆子。后来,杜甫的创意,成就了荆州名小吃“豆腐圆子”。他住过的巷子,也被命名为“杜工部巷”,沙市人称其为“杜甫巷”。
千百年来,荆州的民众不一定记得诗人的诗,但记得杜甫吃过的苦、住过的巷子、传下来的小吃。聪明的荆州人,用一条巷子和一道小吃来纪念杜甫。
当然,真正让杜甫诗人走向“诗圣”的,不是豆腐圆子,而是他在荆南漂泊岁月中写下的那些大气磅礴、悲而能壮的不朽诗篇。在这里,他迎来了晚年创作的又一个高峰。有学者统计,杜甫在荆南期间存诗50多首,其中多篇堪称其晚年诗风的典范之作。这些诗篇,将一己之漂泊,升华为对天地、历史、苍生的深沉凝视,实现了境界、立意、内涵的三重飞跃。
“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杜甫在《江汉》中写道:“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杜甫身在江汉之间,却心系故土,自嘲为“乾坤一腐儒”,这是何等的胸襟!“落日”而“心犹壮”,“秋风”而“病欲苏”,衰病之身而有不灭之志,悲凉中勃发出雄健的生命力。悲而能壮,衰而不颓,苍凉中自有一股郁勃之气,成为杜甫晚年特有的诗歌美学。
在《地隅》中,杜甫以屈原、王粲自况,将个人的流离失所与家国的丧乱动荡融为一体。“江汉山重阻,风云地一隅。年年非故物,处处是穷途。丧乱秦公子,悲凉楚大夫。”他在诗中用“年年”与“处处”四字,写尽自己漂泊的无所依凭与穷途末路的困厄之情,却又在“秦公子”“楚大夫”的历史回响中,获得一种超越个人命运的厚重感。
而在《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这首长篇排律中,杜甫更是将荆南生活的困苦与内心的感慨一泻而出:“苦摇求食尾,常曝报恩腮。结舌防谗柄,探肠有祸胎。苍茫步兵哭,展转仲哀……饥藉家家米,愁徵处处杯。”诗人用“结舌防谗柄,探肠有祸胎”十个字,写尽寄人篱下的战战兢兢;“饥藉家家米,愁徵处处杯”,则将箪瓢陋巷的窘迫生活,写得沉痛而不失风骨,表达了在苦难中不曾倒下的尊严。
当穷困潦倒的杜甫不得不离开江陵,乘舟南下时,写下了那首苍茫万状的《舟出江陵南浦奉寄郑少尹审》。“更欲投何处,飘然去此都。”是对前路的茫然,更是对命运的不屈追问国;“形骸元土木,舟楫复江湖”,肉身不过土木,命运不过江湖,写尽一个老病诗人对生命的透彻了悟与不甘沉沦。全诗沉郁顿挫,苍凉中见浩荡,是杜甫离荆之作中的绝唱。
“雄都元壮丽,望幸欻威神。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风烟含越鸟,舟楫控吴人。”这首气象雄阔的《江陵望幸》,则饱含着杜甫对江陵这座战略要地的深刻认知。他以“雄都壮丽”落笔,以“西通蜀”“北照秦”“控吴人”展开了一幅江山形胜的宏阔图景,地理的雄浑与历史的厚重交织其中,展现了杜甫将个人漂泊体验融于历史叙事的典型特征。
说到这里,就不能不提《送李功曹之荆州充郑侍御判官重赠》,诗中名句“曾闻宋玉宅,每欲到荆州”,将杜甫对荆州的向往与留恋凝于十个字中,不但成为后人追怀杜甫荆南岁月时最常引用的佳句,还被今人改写成“闻听三国事,每欲到荆州”的宣传语。
杜甫在江陵写下的诗篇,不仅只是对个人漂泊的单纯哀叹,而是在荆楚大地的苍茫气象中淬炼出的生命绝响。“落日心犹壮”之雄健,“江汉山重阻”之沉郁,“雄都元壮丽”之雄浑,“更欲投何处”之苍茫……这一切,都是大的、重的、深的。雄浑而不失劲健飞动,深沉而不失苍凉勃郁。这些正是杜甫晚年诗风的巅峰状态,也正是元稹在江陵撰写那篇墓志铭时所敏锐捕捉到的“尽得古今之体势”。
无疑,元稹看到的,正是这一点。他在墓志铭中写道:“属天下兵乱,所在地方,子美避乱奔走,寓于荆楚之地。”他知道,杜甫在荆楚漂泊过。他自己,不也正处于荆楚贬谪之中,多少有些同病相怜。但更重要的是,他敏锐的文学眼光精准地捕捉到杜甫诗歌的“集大成”性质:李白长于古风,短于律诗;王维长于山水,短于社会关怀;高适、岑参长于边塞,题材相对单一。唯独杜甫,什么体式都能写到极致,而且把诗歌从个人抒怀,扩展到家国天下。“尽得古今之体势”!这七个字,精准无比。
当然,元稹的墓志铭只是第一步。杜甫“诗圣”地位的确立,又经晚唐的跟进,到宋代达到高潮。苏轼说,“古今诗人推杜甫为第一”;黄庭坚等人,则奉杜甫为江西诗派始祖。到了明清,“诗圣”之称正式固定。但是,所有这一切的起点,都可以追溯到公元813年诞生于江陵城中那篇不一样的墓志铭。
今天去沙市,杜工部巷还在,豆腐圆子还能吃到。这是一种更深层的文化记忆! 荆州人不仅记住了他的诗,更是记住了他这个不一样的“人”。
元稹用一篇墓志铭,让杜甫不朽于中国文学史;沙市老百姓,用一碗豆腐圆子,记住了作为“人”的杜甫。哪一种更接近杜甫的本意? 我觉得,恐怕是后者。因为杜甫一生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自己能不能当“诗圣”,而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而江陵,正让杜甫在荆南漂泊中,写下“落日心犹壮”“形骸元土木”“更欲投何处”等壮阔诗篇,让元稹写下划时代墓志铭、孕育一代“诗圣”的风水宝地!
从这一意义上来看,我们完全可以说:江陵,成就了杜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