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太平
荆州于我,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和城池,而是伴随城市历史文化赓续、经济社会发展和我人生最美好时光的难忘记忆。
城
荆州古城的砖缝里渗出铁锈色的苔藓,那墙垛的隙缝里,或自然生出一撮撮野草,或顽强长出一棵棵小树。
城垣向内的斜坡上春日芳草萋萋、夏日树木葱茏、秋日杂花斑斓、冬日落叶纷飞。如果,青春有无限种可能,这迷幻的四季便是我相遇古城、写诗做梦、飘然不知所以的起点。那时,楚郢的风烟如雾霭在静静的课堂弥漫,三国的故事仅限于厚厚的书本……校园里,莘莘学子衣袂飘飘,欲乘长风破万里浪。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梦想。上世纪80年代,改革浪潮催生朵朵烙下时代深深印记的桂冠,鸳鸯床单、荆江热水瓶、金蝶地毯、沙松冰箱等等,在歌者心底赋予更多诗意而广为传唱,开放潮流推动沙市本土文艺名星走红及朦胧派诗风、言情小说、财经小说等等阅读与写作炙手可热……这是梦想照进现实的高光时刻。
似乎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小小古城日头西斜时分,十余公里的青灰城墙便生出无数暗影,像褪色的竹简被重新刻上刀痕。古城一度风光不再,这怅然、这叹惋,仅一句“关羽大意失荆州”恐难释然。只是,古城车水马龙依旧,小街小巷依然炊烟袅袅……
那年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凝结成霜,冷艳中映照出麦城烽烟里的寒光,那些被马蹄踏碎的影子沐着护城河的晨光,盘桓古城,氤氲千年,羽化成凤。
荆州就是那只涅槃的凤凰。几番风雨,你、你们,我、我们从梦中醒来,向着远方出发。
何为大观,如览长卷。这不再是楚纪南故城昔时的繁华,这是古城宾阳楼多彩的霓虹,这是三义街修旧如旧古民俗的回归,这是胜利街改造中烟火的传递,这是经开区、高新区、文旅区欣欣向荣的气象,这是荆州复兴崛起的铿锵步伐……“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古城虽古,不辱时代使命。
水
惊涛拍岸,万里长江澎湃向东,浪涛卷起千堆雪。江过险峻三峡,经“千里江陵”,滋养广袤的江汉平原。
江就这样流过,483公里径流荆州,滔滔长江之于荆州百姓,该是何等神圣。
一夜秋风江水凉,怎能挡住王公贵族、商贾士民上溯巴蜀下至汉口的脚步。“滔滔江汉,南国之纪”的古城南纪门,因唐代宰相张九龄为城门之上曲江楼赋诗而名扬江南。城外三里处的御路口码头,清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曾在此上船下船。荆州古城南临长江,占地利;成皇家码头,为古代藩王登岸系舟之地,得人和。那时的热闹怎一个繁华!
沧海桑田,如今御路口码头不复存在,只有护城河绕城而过,旧时的王谢堂前已是寻常百姓的烟火人家。
大江奔流,九曲回肠,人在洪水面前显得何等脆弱,汹涌的波涛肆虐沃野和房舍,洪涝之患悬在百姓头顶,让人不得安生。历来水火不容,荆州儿女却用火一般的激情和钢铁一般的意志,筑起一道道抵御洪水的坚固长城。
江河安澜,惟共同守护,方能永葆一江清水永续东流。经历了痛苦的抉择和雷厉风行,把酒临风,观江滩蒹葭苍苍、江岸绿树成荫,喜百姓安居乐业、恬淡自适,呵护好我们的绿水青山,信感珍惜。
那些年前,洪湖的一声叹息让长江水泛起浑浊的涟漪。百里洪湖围湖造田、围网养殖、过度捕猎,水生植物退化,生物多样性遭至破坏,难觅南飞的大雁,难见遍地野鸭和菱藕……这哪里还是那个满湖清泉、烟波浩渺的古云梦泽。
这些年来,多情的洪湖盛满坚定,我们梦寐以求的别样洪湖向我们款款而来。寒来暑往,大湖深处护鸟人十几年如一日坚守;闻令而动,拆除大湖围网,禁渔禁猎;生态修复,水下“森林”重焕生机。梦里风荷淡依依,惜颜吝色轻着笔。只染莲房黄一抹,亭亭玉立蕴生机。洪湖湖面漾清波,再现“洪湖水浪打浪”,好一幅人水和谐新画卷!
“这一仗打得真漂亮”。“五一”假期,洪湖岸边瞿家湾老街上演《洪湖赤卫队》经典情节,一幕幕水上夜间实景演出,点亮水乡夜空,带来精彩的沉浸式红色体验,让红色文化与奋斗精神直抵人心。
人
古城今晨雨霁,青石板上还印着昨夜的雨痕。我想起两千三百多年前,是否也有一个峨冠博带的身影,在这里久久伫立?
端午将近,巷口飘来粽叶与糯米的清香,家家户户门前挂着青绿的艾草,那苦涩与温韵,仿佛来自久远楚国的某个清晨。护城河水泛着波光,仿佛还在吟咏“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登上城楼,江风浩荡,远处长江如练。我忽然明白,荆州城那弥漫浸润的橘柚清香,那融入江水的楚地方言,那系于儿童手腕的五色丝线,那端午竞渡的龙舟,都是屈子不灭的魂魄。这些,不在史册里,而在这片土地的呼吸里,在一代一代人的血脉里,在每一年端午的桨声里。
荆州城的暮色,总带几分英雄的苍凉,总有一抹属于关公的红晕。
护城河水安静如斯,映照城墙上的道道刻痕。城中的关帝庙香火不绝,殿前的铜鼎闪着亮光。关公镇守荆州多年,秉烛夜读,身影仿佛还印在城楼的窗棂上。
那尊关公雕像曾经目光穿越千年风雨,人们记住的从来不是哪一场胜负,而是千里走单骑的忠贞,以及华容道上那一骑绝尘的义释。荆州这片土地,关公曾以性命相托。一个“义”字,让这片土地重了千钧。
思念是梦,梦里相思,只为思念。熬过了风雪熬过了冬天,偏偏我熬不过这场思念。
家里的族谱,墨字模糊难辨。母亲总在梅雨季摊开泛黄的宣纸,说这是祖辈逃荒时裹在裤腰里的。纸角微微扬起,洇出不规则的斑痕。母亲识字不多,勤俭一生,为人善良。农历甲辰年冬,母亲手里的族谱在雨水中漂浮如纸船,墨迹攥入指甲。母亲安详无语。我除了悲伤,母亲的勤俭善良深入我的骨子,在血液里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