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英
父亲是个木工,那双手天天跟木头刨子打交道,老茧厚得像铜钱一样。指关节又粗还变了形,指甲缝里是永远洗不干净的木屑和泥巴。可我打心眼里觉得,这绝对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一双手! 他就是靠这双手,用汗水和力气把我们家给撑了起来。
他那木工坊就挨着家门口的小院,一眼扫过去全是木头——粗得根本抱不过来的榆木、纹理漂亮的松木,还有闻起来特别香的樟木。
他天天就在院子里忙活,工具样样不缺,锯子斧头刨子凿子,每一件都擦得锃光瓦亮,码得整整齐齐,看着那叫一个舒心。
小时候我就在他旁边写作业。清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院子里斑斑点点,他就开始忙活了。先挑块合适的木头,左瞅瞅右看看,琢磨这木头的纹理和脾气。然后抄起锯子,只听见“吱吱”几声,木头就给锯开了,切面光滑。接着再用刨子推几下,木屑满天飞,满院子全飘着淡淡的木头香味。
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小板凳和小桌子,样子挺好看。那小板凳,四条腿稳稳当当,坐着特别舒服。小桌子桌面很平整,边角都磨成了圆弧,没一点尖角,就怕我们不小心磕着碰着。
他的手艺没多久就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夸好。谁家要添个家具,头一个就想到他。他也从来不推辞,乐呵呵地就答应了。
有一回,村里张大爷要给儿子娶媳妇,得做一套新家具——衣柜、床、梳妆台。我爸二话没说,扛上工具就去了人家家里。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太阳落山才回来。做的时候遇到不少麻烦,张大爷家的木头有点潮,容易变形。他就一点一点地处理,反复调尺寸和角度。
还有一回。他雕梳妆台上的花纹,不小心把手给划了,血珠子直冒出来,可他顺手扯块布包了下,顾不上疼。扭头又接着干。忙活了一个多月,才把那套家具做好。衣柜又高又大,上面的花纹活灵活现;床也很结实,梳妆台高度不高不矮,刚好用得顺手。张大爷一家子过来一瞧,忍不住啧啧称赞,直夸父亲手艺好。
后来,科技越来越发达,木工这行慢慢就给机器顶替了。机器干活快,成本也低,家具店里款式多,价格还便宜。来找父亲做活的人越来越少,他那套工具箱就被遗忘在了角落里,不知道啥时候都落满了灰尘。
前年过年我回老家。刚迈进院子,就瞧见他坐在那把老椅子上,正拿着块布仔细擦他那工具箱! 午后的日头正好照在他身上,看着别样慈祥。我没出声悄悄溜过去挨着他坐下,顺手抄起一把生了锈的刨子掂了掂分量。他斜了我一眼,乐呵呵地开口:“唉! 现在没有人找我做家具了,这些工具基本上也派不上用场了。”我鼻子瞬间就酸透了,缓过神才问:“爸,您这手艺谁不服? 这些工具可得好好留着,那是您当年吃苦熬出来的证明,也是咱家实打实的传家宝啊。”他听完没吱声,就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却全漾开了。
现在父亲已经六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了,可那双手还是那么有力气。
每次生活里碰上坎儿,心里直想打退堂鼓的时候,我脑子里总会不由自主地冒出爸爸做木工时的背影。春夏秋冬一年年地过,那些数不清的早晨,他从来没嘟囔过半句日子苦、干活累,就那么闷着头,把一块块普普通通的木头刨出满地的刨花,再一点点打磨成结实耐用的家具。他身上那股子死磕到底的韧劲儿,也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个理儿——不管干啥,只有脚踏实地去干,日子才能一天比一天有奔头,只有咬着牙持之以恒,你才能真走到自己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