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泽雄
李汉超短诗体长诗《尘世手记》,单单看是他这几年的心血之作,实则是凝聚了他40年的诗歌坚守和追寻。作为诗人与诗评家的双重身份,他比别人思考的更多更深入,他也不止一次与我谈论当下诗歌走向和自己的习诗心得,我们虽有些小分歧,大的方面基本达成了一致的诗学认知。实际上,这部长诗,是他诗学观念的自我阐释和实践,这也是一个诗人心口如一,走向成熟的标志。
文本意义的自我开拓和实践。传统意义的长诗即史诗,史诗笔法以叙述见长,系一种比较单一的线型叙事,没能摆脱叙事文学的桎梏。汉超的短诗体长诗,另僻蹊径,以日常生活和万物世界为经纬来结构、编织,将500颗星星缝缀在自己的诗歌苍穹。打开,如同珠玉、烟花漫天飞溅,着实令人惊诧、欣喜!
短诗是中国诗歌的传统,从唐诗宋词元曲,到中国现代诗,留传下来的伟大作品皆为篇幅短小、意蕴丰盈之作。在这个高速化、碎片化时代,短诗更是包打天下。李汉超的诗大都短小,10行左右,结构不复杂,诗味不寡淡,有的劲道十足。把500首建制类似、格调高雅、内容驳杂、意趣丰富的短诗,结构成一部诗学意义上的5000行长诗,并非易事。对于他个人而言无疑具有文本的自我实践和开拓意义。
长诗是诗人创作累积到了一定阶段后的一种愿景,但真正达成异常艰巨。长诗的体量决定了写作的后劲要足,铺垫和冲刺,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诗人必须葆有持续的激情和旺盛的创造力,归根结底是一种持久的结构长诗能力的呈现。
从日常生活与万物世界中发现诗。“诗歌就是我的生活”,鲁奖诗人张执浩老师的诗歌实践,为我们拓展了诗歌边界,日常所见及其经历,万事万物,皆可入诗,都有诗意呈现。李汉超基本都是从日常生活与万事万物中发现诗。云朵、喜鹊、月光、夜、草木、庄稼……都是他诗歌结构的元素,它们在诗歌里出没、闯荡,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
“我羞于描述日常/总以为那是些鸡零狗碎/碎片散落一地/我当成了垃圾/可有人小心拾起/一片一片地轻轻打磨/却成了形状不同的/金子,内敛或反射着/不同寻常的光芒”“寂寞是一把扫帚/可以清扫垃圾和灰尘/还可以靠着墙角/闭目养神……”“从噩梦中醒来/月光如一把刀子/伸进我的窗口/明晃晃的……”“乡愁是一张湿纸巾/轻轻一拧/可以拧出泪来……”“翅膀是石头的修辞/运用得好/石头会飞起来/像一只鸟……”
写好日常生活诗歌,又是非常难的。网络上,我们所读到的不乏泥沙,偶尔的金子,真是可遇不可求,多数仍然依赖灵光乍现。所谓《尘世手记》,就是一部个人的世俗生活史,数不清的日常生活与万物世界的意象,构成这部长诗的基本元素和底色,因为它们,这部长诗呈现出了诗歌的美及其蕴含的生命厚度。
童真、哲理和口语化表达。读《尘世手记》有曾经读冰心和泰戈尔的感觉。可能是李汉超长期从事教育工作的缘故吧,他的大多数诗都洋溢着童心童真童趣,闪烁出生命的哲思。童真是诗人葆有的观察世界的视角,是一个诗人必备的品质,或者说“童真即诗”,所以我们常说孩子的天性就是诗,天真、烂漫、无邪,这是最本真的诗。“我不知道天为什么会晴/我只知道天不晴太阳就死了,太阳一死/天就不断地流泪/流了那么多的泪/太阳被感动得/活过来了”。《尘世手记》中的儿童视角,纯真,无邪,直接,一种天然、率性之美,安静之美,简洁之美,那种没被世俗污染的直觉诗性,跃然纸上,修辞及诗歌技术层面的东西被淡化、被隐藏,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珠玉般的童心、童真、童趣。
在一首诗中,所有的意象都有或明或暗的关联指向,不然就成了一堆乱麻,解不开,理还乱,读不懂。思想和事物、事件本身,构成一首诗的框架和筋骨,诗就是道出其间隐秘的部分。“尘世不是一张白纸/上面种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我的目光随心所欲/看到哪里,哪里就长出/一蓬绿色植物,有的还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朵/我把那些触动我的/随手采下来,又精心地/还原成了文字”。《尘世手记》的阅读感受还来自于文本本身的启迪,让你读后沉思,去回味文字背后隐藏的东西。
口语鲜活有力,入心易懂,有人间烟火味。可以化解书面语言的呆板,进一步拓展诗歌写作边界。“一个用鲜花擦去泪珠的人/内心一定是柔软的/不为花流/也不为叶淌/而是为了一只蝴蝶/飞回之后/自己已经枯萎/不能给她欢愉的香气/而沮丧,而懊悔”。李汉超将书面语与口语混杂鞣制,根据需要有机结合并灵活运用,晓畅明白又直击心扉。口语化写作并不好界定,只有在自己的诗写实践中进一步落实,有时也会在意象和日常、深刻与肤浅中纠结。要达成诗人与读者的和解,走出诗歌晦涩难懂的误区,彻底丢掉虚伪的抒情腔,又不显浅薄,不失意味,仍能葆有浓郁的诗歌质地,诗歌的口语化呈现,是一条比较好的路径。
李汉超的这部短诗体长诗所承载、呈现的内容驳杂多样,“云朵在我们头顶密谋什么/我好像司空见惯/又好像一无所知”,这是他书中的诗句,也似乎给了读者解开这部长诗的密码。我的文字所及皮毛而已,可能什么也没有看清,更无法展现其应有的风姿。而诗歌无穷的魅惑力,值得我们用一生来练习、寻找和守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