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功智
周末,寒风呼呼地吹,我未惊动妻女,没缘由地驱车远行,往老家的方向。
车轮沿乡间小路碾过深浅不一的车辙,划出道路两边清一色的两层红墙青瓦。下车,来到一条只能过人的青石小巷,推门而入,“吱呀吱呀”的空灵声在周遭回荡。
熟悉的老屋许久无人住,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灵性,破败的不成样子。
轻触斑驳的砖墙,红灰相间的细小颗粒透过指缝,轻飘飘地落在湿滑的地面上,像岁月剥去的青丝,每一缕都带着逝去的华年。此刻,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像野草般长了出来。
院角的菜园已成荒地,难寻半点白菜、萝卜、菠菜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茅草、拉拉秧和野蔷薇杂乱无章地排列着,挤得密密麻麻,仿佛在告诉世界,现在它们才是这片地的主人。
老屋正中的水井,井沿已被淤泥遮去大半,湿漉漉的泥土,散发着略带腥气的味道;井口的砖石水泥砂浆剥落,出现了多处深浅不一的沟壑,像极了父亲脸上的皱纹,无声地诉说着生活的沧桑;低头望去,只见井壁布满青苔、绿藻,井底泛着幽暗的光,井水清澈见底。细看之下,竟有一只青蛙露出灰褐色的脊背在冬眠,倒为落寞的老屋增添了些许生机。
生了霉斑的正堂木门上,蛛网密布,像一道道被岁月雕琢的年轮,仿佛与这老屋一同被定格在旧日的时光里。寒风从门缝处钻入,蛛网微颤,却吹不散这满院的残破与孤寂,更衬得老屋凄凉苦寒。
阳光透过亮窗(采光窗)已变色发霉的格栅,将稀碎的光线洒进黑黢黢的灶台,照亮了灶台左手边挂着的竹编炊具,连空气中飘浮的柴灰,都在光线里看得真切,仿若时光的碎片欢腾着。站在这扇小小的亮窗前,默默看着窗外的细雨,依稀往事似曾见,心内波澜现。
那时,我总能在电视中传来《西游记》片尾曲《 敢问路在何方》的高亢声调前将作业做完,然后走出院落,和几个身着“XXX中心小学”校服字样的孩子一起,吹着肥皂泡泡从老屋门前一路小跑,身后飘起来一串串彩色泡泡,映着蓝天、枯腾、老树,落在威武霸气的铁门上,老屋外顿时满是稚嫩的追逐打闹声和纯真的笑脸,把老屋衬得活络、欢乐起来。
多少个太阳西下,倦鸟归巢时,从老屋传出妈妈唤我回家吃饭的呼喊声。此时,干着农活的我便循着声音,吹起口哨、扛着锄头、背着篓子,急切地朝冒着袅袅炊烟的家里赶去,跟着我一起回家的,还有我的牛和羊。那悠长的背影踏碎欲落西山的残阳,夹杂着归家路上的牛粪味、羊粪味和炊烟,伴我走过了金华的华年。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我已不再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少年,而老屋则像一张旧式的磁带,与日益快节奏的“智能打开”方式难以兼容了,以至于它满身尘埃,几乎被遗忘。但老屋的点点滴滴,已深深刻在我的骨子里。
我无法想象,没有烟火气息的守望,已破败不堪的老屋还能存在多久? 我曾无数次问自己,若有一天老屋不在了,我疲惫的身心该去哪里寻找归宿? 这念头让我心生莫名的恐惧!
烟火气是老屋的血脉。而如今,血脉已枯。我站在这片寂静里,合上双眼,终于明白:它所有的等待,都和我的念想一样,注定是无望的了。或许,我们都在等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