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燕
翻开项耀汉的诗歌集,犹如打开一扇面向人间烟火的窗,既映照出生命的脆弱与疼痛,又透露出永恒的温暖与希望。他的诗歌追求是一种向阳而生、向上而行的生活方式和乐观态度,呈现的是对艺术的探索,更是对生命本质的深情凝视。
花期的隐喻,个体命运的关照与沉思。在项耀汉的诗歌园林中,花是一个充满哲学意味的意象。它既是美的象征,也是命运的隐喻,更是生命过程的缩影。诗人用辩证的生命观,为在现代社会中焦虑不安的灵魂提供了一服安神剂。
《对一朵花的认知》是诗人生命观的集中体现,他将花期这一自然现象提升到生命哲学的高度。“花期是一个残酷的话题/枯萎的会孕育,乃至重生/一朵花的结局是开放的”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生命认知体系。花期之所以残酷,在于它的短暂;枯萎之所以孕育重生,在于生命的循环;而结局的开放性,则暗示了生命意义的无限可能。花明知凋零的结局不可避免,却依然不急不缓地拼命绽放,快乐且从容,这正是生命最动人的姿态。这种互为镜鉴的生命观,既打破了孤芳自赏的狭隘,也跃出了固有的思维定式。
如果说《对一朵花的认知》展现了生命的自觉与豁达,那么《三角梅》则更多地阐释了命运的无常与个体的坚韧。诗人以白描手法细致刻画三角梅的形态之美,然而文末笔锋陡转,发出“唯一遗憾的事情/是它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慨叹,将诗歌推向对人生境遇的思考。命运赐予人天赋与特质,却往往不给予完全自主的权利。诗人透过“红颜薄命”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人生智慧——既然改变不了命运的安排,那就坦然接受与面对,在现实的泥沼中涅槃重生。这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古老智慧一脉相承,却又注入了我们对个体命运的深刻考量。
真情的独白,内在世界的探寻与和解。项耀汉的诗歌不仅关注外在世界的生命现象,更将笔触探入内心的幽微之处。作品从自我剖析到自我接纳,从内心冲突到心灵平复,展现了诗人精神世界的深度与广度。
《与己书》堪称诗人的心灵自传。诗人将多年的生活轨迹和人生絮语和盘托出。“不习惯于苟且,有时也不得不/在自己设置的牢笼里偷生”精准地捕捉到了现代知识分子在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清高与妥协的纠葛等困境,揭示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外在的压迫,而是来自于内心桎梏的道理。诗人不沉湎过去、也不惧怕未来,这是历经岁月打磨后练就的精神铠甲。
《平复帖》则是对《与己书》的深化与补充,展现了诗人拥抱自我的平静状态。诗人说“已不用独白”,而我固执地认为这恰恰是最深刻的独白——当一个人不再需要刻意表白时,他才真正与自我达成了和解。“奢望或许会再次抬头/当它再次抬头时/我期待的是它落下来/以及它落下来之后我的平复”当我读到这里,想到了火已熄灭、但还冒着浓烟的灶膛。那蕴藏的火星,一旦遇到火柴、吹火筒或扇子,火星定会重新燃烧。诗人对“奢望”的态度也颇具辩证色彩,很期待它“落下来”,更期待落下来之后“平复”的心境,这是诗人追求动态平衡的成熟表现。
悲悯的风骨,现实社会的关注与守护。项耀汉的诗歌从来不是象牙塔中的孤芳自赏,而是始终保持着对现实社会的深切关注和对个体尊严的坚定守护,从不同侧面展现了诗人的社会担当和人格风骨,为读者提供了精神参照。
《悲悯》一诗,诗人以批判的笔触审视社会,鞭挞不公,展现出强烈的社会责任感。然而他的批判不是冷漠的指责,而是饱含人性的关怀。即使在最黑暗的描述中,我们依然能看到希望的火种:小草发抖,有雪来安慰;野猫愤懑,也会吃残羹。这些小场景里散发的暖意,如黑夜中的星光。结尾有对具体社会现象的批判,也有对人性异化的深刻反思。诗人既正视黑暗又不放弃光明的态度,体现了真正的现实主义精神。
而《我的低垂,不是为了迎合你的俯瞰》则从社会关怀转向对个体尊严的捍卫,足以感受到诗人独立不倚的人格气节。“我的低垂,不是为了迎合/你的俯瞰/我也时常仰起头,等待日月的/起落与轮回”,可以理解为,低头不是为了谄媚,抬头不是为了傲慢,一切都是发自内心的自然姿态。“我的执拗/也许会在人情世故的慈悲中/迷途知返”,这种自我认知不仅展现了自信,还保持了自省。他知道无知、迂腐、执拗的缺点,但他的尊严容不得任何人的藐视与践踏。他愿意在别人的尊重中不断地学习与成长,表明他的坚持不是固步自封,而是保持主体性的同时还保持着开放性。
暖阳的深意,疗愈痛感的温柔与救赎。项耀汉的诗歌最动人的地方,在于他能够将个体生命的痛感转化为普遍的人性关怀,在寒冷的现实中守护温暖。
《隐入尘烟》讲述了诗人失去亲人的“刺痛”,他以难得可贵的节制表达深切的悲痛,犹如一把隐形的尖刀,插进读者的神经,让人看不到诗人眼中的浪花,心中翻腾的巨浪,情感和语言的双重节制反而产生了更强的艺术感染力。诗人得到“劳碌是自慰的良药”的经验,以忙碌来抵挡无休无止的回忆、压制满溢心田的痛苦、消磨日复一日的时光。然后“把自我隐入宏大的顷刻/让山川复制出不一样的风华”,揭示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逃避痛苦,而在于通过痛苦而获得升华,成就不一样的自己。
《冬日暖阳》则呈现了诗人对诗歌独到的审美追求。诗人开始精准地展示现代人的忙碌、意外、冷漠、恐惧等生活体验,然而在萧条而沉闷的背景上,“唯独冬日的暖阳,正气十足/慢慢消解人世间/这不止不休的疼和冷”。“暖阳”兼具自然现象与丰富的象征意象,代表着人性中的善良、生命中的希望、社会中的正气。诗人深知人世间的“疼和冷”不会完全消失,但他坚信“暖阳”的力量足以与之抗衡,这是历经沧桑洗礼后的信念沉淀。
项耀汉的诗歌创作颇丰,而我所读到的、能彰显地域文化神韵的文本有限。倘若他进一步融入灵动鲜活的语言,作品或将迈入新的艺术境界,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诗歌的温度和向度。在认识生命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命;在体验世间寒冷之余,依然传递温暖——这或许就是项耀汉的诗歌留给读者最珍贵的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