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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 书香荆州

一代闯海人的向光而行

——评朱必松短篇小说《蝾螈》


  □ 周文昭

  一位优秀的作家通常具备三重本质:思想的流动;旺盛的生命;质朴深刻的语言。

  朱必松身上,无疑凝练着一位优秀作家的这三种本质,而更令人称赞的是,那浸淫多年哲学思维中的缜密头脑。

  作家朱必松最近发表在《天涯》(2025年第4期)的短篇小说《蝾螈》中,他化身朱小明,出离自己并认识自己,跟自己对话。半生打拼,对生活对人生已然参透,用充满哲思性的语言表达出来,显示出其独特的语言驾驭功夫。对于在体制外生存的文化学者朱必松而言,生存犹如在丛林中艰难行进,没有顽强的疗愈再生能力,就无法体面得像人一样的生活。小说《蝾螈》带有浓烈的自传性质,朱必松在书中这样写到:

  “好在他像一条蝾螈,有着天生的再生能力。也就是这个能力,让他成了一个家乡人眼中的超级混混,一个垂而不死的人。”

  “这个家庭里的所有人都认为朱小明有起死回生本事,就像两栖的蝾螈一样,有着非凡的再生能力。”

  蝾螈再生的特性正与朱必松身上那种旺盛生命力的涌现相吻合,也是他能够在荆棘丛生的森林中生存的利器。

  小说《蝾螈》以意识流为笔,蒙太奇为镜,在朱小明对海南岛生活半生的回溯中,劈开一条记忆的逆流。少年时的莽撞与灼烫,青年时在文化江湖中赤手空拳的闯荡,中年时创业沉浮间的困顿与清醒——小说不依时序,却以电光石火般的场景切片,拼贴出一代“闯海人”的精神断代史。

  这部小说不是线性的史诗,而是一场心灵的风暴。每一帧画面都历历在目,如在眼前,讲述着朱小明滴着汗水、沾着海水、浸着血水的生活历练,最终在时代浪潮中,站成一个不肯沉没的坐标,成为闯海人的一个文化代表与符号。

  回顾自己的一生,朱小明在生活的困境中不断突围、探索、坚韧地成长。他清楚地认识到人类生存的欲望,怀着两种心:贪心与不甘心。他也要为之付出代价。一方面,朱小明做着小布尔乔亚的梦,在城市的咖啡馆里,消磨时光,也饮尽孤独,憧憬着精致的极简主义。在生活的洪流中,他撞过南墙,栽过跟头,世界不是想象中的单纯,他想过高质量的精致的生活,因而要为自己的贪心买单;野菠萝的尖刺,刺破了平庸的善良,他在放纵中得到疗愈。在面对得不到的爱情与情欲时,朱小明的不甘心却以哲学家的睿智却来冲淡、平复伤痕,让生命意志自由绽放,使他更看透了世界的内在运转的逻辑。

  失明后的朱小明,被痛苦裹挟着,用一只眼睛,来寻找光明。“朱小明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这是神对他的惩罚,但神又眷顾他,把他的另一只眼睛变成了双瞳,这似乎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洞察力提高了,他看这个世界更加清晰更加透彻了。”他如蝾螈一般,具有超强的再生能力,一只眼睛失明了,智慧之眼得以生长,他的精神家园得到绽放,他没有“目眇眇兮愁予”,另一只显像重影的眼睛,却使他对世界的洞察力达到了“一目了然”,对自我的探索了然于心。

  在小说的结尾,朱小明似乎总结了自己的一生的沉浮得失,对于人生、生命、死亡、爱情重新进行了梳理与思考,在回忆中得以重生,并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归属,得到了心灵的救赎。

  “所有的时间和哲学都只是一种自洽的系统。这个系统可以帮助人从一片废墟之中,重新建构自己的精神家园,也可以通过繁殖与再生,让人拥有一双眺望之眼。”

  在蒙太奇般的人生切片中,朱小明的形象被时光雕刻得棱角分明。他的坚韧是向命运抵住的脊梁;他的不屈是在生活泥沼中挣扎向前的本能,他的再生是对燃烧过去后的涅槃重生。

  他在社会的夹缝中呼吸,每一次挣扎都带着生命最原始的力量。他对生命的凝视、对爱的追问、对社会规则的审视,都让他在破碎中构建起完整的人格图谱——不是被时代裹挟的影子,而是用思考对抗虚无的实存。这个形象之所以丰满,恰恰因为他从未完美,在生活的粗燥磨砺中始终保持着种子的力量。

  与众多作家截然不同的是,朱必松有着深厚的哲学修养,也因而,他的语言具有极具个性特色。通篇小说在质朴的叙述风格中,时时迸发出充满哲思的良语佳句。

  “但生活的南墙,才是人生最好的老师。”

  “人生就像坐过山车,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半路程是天堂,一半路程是地狱。生活就是需要这样痛并快乐着。”

  “人类的生命,没有可怕的深度,就没有美丽的水面。”

  “每个人都只是生活中的一粒尘埃、一粒光子,可以忽略不计,但每个人都应该是一种独特的存在,像神一样独特的存在。”

  “人们总是在忙碌中追逐未来,却忽略了眼前的美好。”

  “死亡和睡眠可能就是一场黑暗的实验,人们正要通过它们彼此的相似而学习。”

  “时间吞噬一切,却从不吐出什么。”

  ……

  这些闪闪发光的句子,可以窥见尼采与康德的身影,在朱必松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痕。

  《蝾螈》中的朱小明,是改革开放浪潮中一代“闯海人”的精神缩影。他奔赴海南的足迹里,刻写着一代人的生存史诗——在探索中奋斗,在焦灼中松弛,在挣扎中走向坦然。他的生命轨迹,不仅见证了一座岛屿的历史转折,更折射出那些在时代缝隙中奔走的基层奋斗者、文化边缘人、社会零余者共通的命运图谱。

  朱必松以文学的刻刀,将这段历史锻造成一枚深植于时代土壤的文化符号。在文学史的人物长廊中,“朱小明”必将成为一个鲜明的文化符号:他不止是一个虚构的角色,更是一代闯海人精神基因的承载者——带着野性的生命力,在荒芜中开辟意义,在漂泊中锚定存在。这一形象的树立,无疑为中国当代文学的记忆谱系,增添了重量与回响。

  这也是小说《蝾螈》为中国文学做出的最大贡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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