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06版:江津笔会 PDF版下载

版面: 江津笔会

袒露的河床


  □ 张昆仑

  这里是荆江。冬日枯水,长江收起了它夏秋时节吞吐天地崩云裂岸的狂放脾性,像一条力竭后酣眠的巨蟒,将一副嶙峋的未曾示人的骨骼,袒露在天穹之下。我脚下所踏的,正是洪湖段这片因江水大幅度退缩而显露的前所未见的河床。它并非我想象中平铺的沙地,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凹凸起伏的奇异砂石和土壤。地表是板结的龟裂的灰褐色淤泥,裂缝深如刀刻,织成一张无限延伸的干渴的网。网眼之中,又散布着星星点点的水光。那是江水撤退时遗落的足迹,一个个大小、深浅不一的水凼子,像大地未曾干涸的散漫的眼睛。

  极目处,那维系着长江形骸的主航道,成了一道遥远的慵懒的土黄色绸带,无力地铺在河床中央最低洼的槽道里,缓慢移动,几乎听不见流淌的声音。而这一切的远方,大江的对岸,只是一抹淡到与天际云气难以分辨的平直墨线。天地在此刻,显得格外空阔,也格外无情。这空阔,吞没了滔滔的江声,也吞没了所有附着于这条大河的喧哗历史。

  我蹲下身,用指头使劲抠动一块板结的泥片。它应声而裂,断面处露出层层叠叠颜色深浅不一的沉积。最上一层是灰白,其下是浊黄,再往下竟有一线触目的暗红,像是被什么遥远年代的铁与火灼烧过,又或是某种早已湮灭的生命的痕迹。这哪里是泥土? 这分明是时间的千层酥,是无数个春夏秋冬、无数场洪峰与枯水、无数种生命与物质被搬运、被沉淀、被挤压成的“地方志”。每一层都是一个被遗忘的瞬间,一次无声的“变做了土”。有限的人世悲欢,沉入这无限的地质累积之中,完成了一种冰冷而宏大的和解。我站起身,感到一阵眩晕,仿佛不是站在江滩上,而是立在时间沉积岩的断面之前,自身的渺小与短暂,被这无言的厚度衬得轻如尘埃。

  就在这时,一阵胶靴踩在湿泥上特有的“噗呲”声,混着低低的水响,从最近的一个水凼子那边传来。我望过去,见一老一少,正在凼子边忙碌。老者约莫七十岁,穿着深蓝色的旧工装,裤腿高高挽起,露出青筋盘虬的小腿,脚下一双黑色胶靴已糊满泥浆。他正弯腰,双手探入浑浊的水里,缓慢而极有耐心地摸索着。少年十来岁,蹲在稍干的岸边,守着一个旧的铁皮水桶,桶里已有小半桶水,隐约可见几点银鳞在微弱地闪动。

  他们就那样,在巨大苍凉如史前地貌的河床背景下,成了一个微小的流动的焦点。他们的目的如此具体而微小——搜寻那些被时代(江水)遗落而滞留在时间缝隙(浅凼)里的鲜活的“遗珍”。历史于他们,并非书页间的风云,而是掌心一枚裹泥的河蚌,是铁桶里几下挣扎的拍打,是祖孙间关于江水涨落、鱼踪有无的最朴素的对话。无以数计的大水,或更久远的洪痕,或许就沉淀在老者漫不经心的一句“水总要涨的”认知里,成了无需言喻的生命经验与自然律令。

  他们不追问意义,只应对生存。他们在这历史的终极河床上,实践着最古老也最直接的获取。时间这伟大的赢家,的确在消解一切:消解王朝的雄心,消解英雄的功业,消解每一次洪水的具体恐怖与每一次丰收的具体欢欣,将它们统统碾磨、沉淀为这河床里颜色各异的一层泥土。意义的堡垒,在无尽的沉积面前,显得如此易朽。

  然而,就在这意义的消解之中,那浑浊凼子里摸索的手,那少年注视桶中生命时亮起的眼眸,却又构成了最坚韧的问题:生命为何总能在此延续? 甚至在历史的退潮处,捡拾它的遗留作为滋养? 这问题无需回答,因其存在本身,就是最磅礴的答案。历史是什么? 历史就是这河床本身——它由所有输赢的“土”构成冰冷、沉默、近乎残酷地真实。而渔樵,或者说这些一代代在江边劳作生息,懂得在水的进退间寻找生计的人们,就是那河床之上永不止息的水流,是水流退去后,依然能在缝隙里发现生机并耐心等待下一次潮汐的智慧与韧劲。

  夕阳西垂,将天边染成一种壮丽的橘红,又倒映在远处那一道细细的江流和近处星罗的水凼里,仿佛给这片荒芜的“土”点上了无数摇曳的细碎的金斑。广阔无垠的河床,被暮色浸染,正逐渐失去清晰的轮廓,向一片青灰的混沌沉去。老者掐灭了烟头,踩入泥中。少年提起那有了收获的铁桶有些吃力。他们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足迹,向高高的堤岸方向归去。桶里偶尔传来一下轻微的“噗啦”声,是鱼尾拍打水面,在这无边的寂静里,清晰得惊心。

  我也该走了。爬上坚实的大堤,回望暮色苍茫中那片正在隐去的河床,它已与夜色开始融合,仿佛白天那惊心的裸露只是一场幻境。只有江堤之内,万家灯火已次第亮起,温暖,细密,坚定,如同繁星坠落人间。那灯火之下,有炊烟,有饭香,有结束一天劳作后的话语,或许,今晚某户人家的餐桌上,会多一道来自古老河床的鲜美。

  我忽然明白,江流可能有变幻,江水也许会干涸,也会再次丰盈,它会带走一些东西,也会留下新的痕迹。但河床在那里,承载着一切,记录着一切,也预示着一切未来的可能。那裸露的承载所有“土”的河床,与这温暖的跃动着具体生命的灯火并非断裂,而是历史的一体两面。河床是基底,是记忆的深库,是“变做了土”的沉默的真相;而灯火是延续,是最鲜活脉动,是在“土”之上,用每一次摸索、每一缕炊烟、每一句家常,写下的永不终结的答案。

  历史的河床,以其无比的深沉与宽容,容纳着所有滔滔的逝水与遗落的生命,也托举着所有夜航的舟楫、守望的灯光,以及那些从泥淖中提起收获默默走向家园的平凡背影。它自身便是终极的寓言,而寓言的解读,就在每一盏亮起的窗户后面,生生不息地发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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