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卫平
霜鬓何妨酒满樽,人间至味是温存。年光漫酿香凝雾,往事轻斟月叩门。
人至晚年,所谓的快乐,常常会褪去浮华,显露出最本真的质地。或许不再是功成名就,而是一份熨帖心灵的陪伴。正如诗人李白所叹:“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但这个“留名”的豪情背后,隐藏着的则是对知己同饮的深切渴望。
酒在此刻,已不再是酒。而是情感的媒介,是打开话匣子的钥匙,是让时光变得柔软温暖的炉火。晋代陶渊明,或许正是在独酌中,体会到了“采菊东篱下”的悠然,但他更在《停云》诗中写道:“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这诗句,真切地描摹出美酒已备,却良朋远隔,只能翘首盼望的寂寞。一壶酒在手,却无人对饮,这便是人世间最文雅、最深刻的孤独。
写到这面,突然想起唐代的两位诗豪刘禹锡与白居易。他们晚年相遇,成为至交。在一次酒宴上,白居易担心刘禹锡因年老多病而扫兴,特意写诗劝他少饮。而刘禹锡呢? 却在答诗中豁达地说:“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他要的,不是独享佳酿,而是与知己共享那份“陶然”之乐。这“共君一醉”,便是老人们快乐的全部含义。而不可一日无酒的白居易,在年老多病的情况下,还邀请九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常常一起在香山龙门寺饮酒赋诗,号称“九老会”。后来,北宋文彦、富弼告老还乡后,也模仿白居易香山九老会,组织了“耆英会”,经常与一帮老人们诗酒相酬。
对此,近代文人梁实秋先生说得平实而恳切:“菜根谭所谓‘花看半开,酒饮微醺’的趣味,才是最令人低徊的境界。”这令人低徊的境界,与谁共赏? 若有一二老友,不需多言,只是陪着,一杯浊酒下肚,往事的闸门便自然打开,那些青春岁月、人生起落,都会成为佐酒的最佳小菜。
所以,老年人的快乐,何其简单。不过是有人陪着,喝一杯酒。那人或许是白发老友,或许是孝顺儿孙。酒不必贵,菜不必精。要的,只是那份不慌不忙的陪伴,那愿意倾听的耳朵,并在微醺中彼此确认,“我并不孤单”。
从这一意义上说,老人们真正的快乐,是藏在那只为你举起的酒杯里,藏在那温暖而琐碎的陪伴之中。
真可谓:
星垂幌,语添醺,琼卮照影两闲身。檐头最是殷勤鹊,也趁清辉劝一巡。

